她的腳步不快不慢,穿過前院的時候正好趕上傻柱從正房出來。傻柱剛把灶臺上的搪瓷盆蓋好,推門出來透口氣,一眼看見秦淮茹端著個空碗從垂花門那邊走過來,臉上還帶著點沒散乾淨的委屈。秦淮茹的眼睛尖得很,看見傻柱的那一刻,腳步慢了半拍,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那種“勉強撐著”的樣子。
傻柱果然開口了。“秦姐,找林遠呢?”
秦淮茹嘆了口氣。“棒梗聞見林遠買烤鴨的香味,在家哭著要吃肉。我去找人家借點,人家不肯。也是,嫂子一個婦道人家,哪好意思跟人家大男人張嘴。”她說到一半聲音低下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又趕緊抬起頭,擠出一個笑來。“沒事,我跟棒梗說,等發了工資讓東旭給他買。”
傻柱看著秦淮茹眼角的紅印子,胸口那股氣直往上頂。“你等著。”
他轉身就進了正房。灶臺上擱著個搪瓷盆,上面扣著個白瓷盤子。掀開盤子,裡面是滿滿一碗紅燒肉,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切成麻將塊,醬紅色的湯汁油亮亮地裹著每塊肉,還冒著熱氣。
今兒發工資,他特意下了個早班跑去副食店排了半個鐘頭的隊,切了半斤五花肉給雨水改善伙食。那丫頭唸叨好些天了,說學校食堂的菜沒油水,每天就是熬白菜土豆絲,臉都吃綠了。傻柱把碗端起來,又往東廂房方向看了一眼,心裡那股不平氣更盛了——都是一個院的鄰居,棒梗饞成那樣,你林遠一個二級工四十二塊工資,買一整隻烤鴨吃獨食,連幾片肉都不肯借?夠爺們兒嗎你?
他端著那碗紅燒肉出了門。“秦姐,拿著。給棒梗解解饞。”
秦淮茹低頭看著那碗紅燒肉——滿滿一碗,醬紅色的湯汁油亮亮地裹著每塊肉。“柱子,這哪行——你給雨水做的吧?你快端回去,雨水該不高興了。”
“拿著吧。”傻柱把碗往秦淮茹手裡一塞,不容分說,“雨水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麼多。棒梗那小子正長身體,小當也該補補油水了。快端回去,涼了就不好吃了。”
秦淮茹接過碗,低頭看了片刻,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真的有點泛紅了。那股子紅不是裝出來的——她端著一碗紅燒肉站在院裡,男人拿回來的四十二塊工資還沒交到家用,婆婆坐在炕上等著她端飯回去,兩個孩子饞得直哭,而眼前這個廚子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給妹妹做的肉遞了過來。這院裡唯一不用她開口就會幫她的,除了易中海,就是傻柱。
她伸手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傻柱的胳膊。“柱子,你真是個好人。這院裡這麼多人,也就你心眼最好,真心實意地幫襯嫂子。”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端著碗轉身往回走。走到西廂房門口又回頭看了傻柱一眼,那眼神里摻著東西——感激、委屈、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她掀簾進了屋,門簾落下之後,屋裡傳來棒梗和小當驚喜的叫聲,賈張氏的大嗓門也響起來了:“哎喲這可是紅燒肉!快端過來快端過來!”
傻柱站在院裡聽著那動靜,咧了咧嘴,轉身往正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往前院方向瞥了一眼,大嗓門意有所指地說了一句:“都是一個院的鄰居,分點肉能怎麼著。一個人吃一整隻烤鴨也不怕噎著。忒小家子氣,不夠爺們兒!”
說完推門進了正房。
中院和前院隔著垂花門,但傻柱那嗓門天生就大,中氣足得像在食堂視窗喊號,隔著牆也聽得一清二楚。林遠在東廂房裡正卷第三張荷葉餅,聽見這話手上頓了一下。
小家子氣。不夠爺們兒。他咬了口烤鴨,慢慢嚼著。傻柱這張嘴,一輩子就這毛病——嘴硬心軟,見不得女人紅眼眶,秦淮茹一按眼角他就扛不住。今天是紅燒肉,明天是一飯盒熬白菜。他自己不覺得虧,因為秦淮茹會說“你真是個好人”,易中海會敲邊鼓說“柱子仗義”,全院人都會誇他夠爺們兒。誇完了,肉沒了,錢沒了,房子沒了,什麼都沒了。
林遠前世看劇的時候就想罵人——那麼好的人,怎麼不見對別人掏錢?院裡的老太太們哪個不比賈家困難?衚衕口撿破爛的孤寡老人怎麼不見你何雨柱送碗紅燒肉?說白了就是秦淮茹拿捏住了他的命門,一個紅眼眶就能讓他掏工資。這不是仗義,是蠢。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嘴裡的烤鴨順下去。算了,傻柱這毛病是出廠設定,改不了。易中海還沒開始敲邊鼓,秦淮茹也沒把眼淚當繩子使,傻柱這冤大頭的路才剛剛開始。往後日子長著呢,有他受的。
何雨水放學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她揹著書包推開院門,腳步輕快——今天她哥發了工資,昨天說好了晚上做紅燒肉,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醬紅色的湯汁,拌上米飯能吃兩大碗。她在學校啃了一星期窩頭就鹹菜,就惦記著這頓肉。走過前院的時候她吸了吸鼻子,好像聞見了烤鴨味,又覺得是自己太餓了。進了中院,正房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
“哥!我回來了!”
桌上擺著兩碟素菜——涼拌黃瓜、熬白菜。灶臺上的搪瓷盆擱在灶沿上,扣著個白瓷盤子。她走過去掀開盤子,盆裡乾乾淨淨,只沾著醬紅色的湯汁。她把盆端起來聞了聞——紅燒肉的醬香味還在,肉沒了。
“哥。”何雨水放下搪瓷盆,“紅燒肉呢?”
傻柱正往灶臺跟前收拾東西,頭也沒回。“哦,那什麼——賈家棒梗饞得直哭,秦姐來找,我就先把肉給他們了。明兒哥再給你買,啊。”
何雨水站在門口,手裡還抱著書包。她看著她哥的後背,看著那雙正把菠菜往盆裡擱的手,看著灶臺上那個空蕩蕩的搪瓷盆,心裡那點期待像被針扎破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她想說點什麼——上次的熬白菜也是給了賈家,經常帶回來的飯盒也給了賈家。每次她哥都說“明兒給你買”,明兒復明兒,明兒到什麼時候?
但她沒說。她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她知道她哥什麼脾氣——認準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賈家秦姐不容易,棒梗小當可憐,這話她聽她哥說了無數遍。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把書包往肩上一甩。“知道了。哥你吃吧,我不餓。”
她說完這句轉身就回了耳房,門關得比平時重。傻柱聽見那門響,回頭看了看,又低頭繼續收拾,嘴裡嘀咕了一句“這丫頭,明兒再買不就行了”。耳房裡,何雨水把書包往床上一扔,抱著膝蓋在床邊坐下。灶臺上那個空搪瓷盆還在她腦子裡晃。她眼眶有點酸,咬了咬嘴唇,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那股酸勁憋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