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下班回來推開院門的時候,閻埠貴正拿著噴壺從家裡出來,聽見門響抬起頭,目光習慣性地先往林遠手上掃過去——獎狀捲成筒夾在腋下,搪瓷缸子擱在網兜裡,還有一條白毛巾。
“小林回來了?”閻埠貴把噴壺擱下,站起來推了推眼鏡,“今天全廠比武?你這缸子是新發的?”
“全廠比武第二名。獎品。”
閻埠貴接過搪瓷缸子翻了個面,缸子底下印著“技術比武第二名”幾個紅字。他把缸子舉到眼前端詳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林遠腋下的獎狀,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算盤上撥了好幾顆珠子。
“這缸子比上回車間先進工作者那個大一圈。第二名——全廠鉗工多少人?你一個二級工拿第二?”他把缸子還給林遠,又推了推眼鏡,“那你這回能升幾級?四級?五級?”
“定級要等年底統一考核。廠裡給了個‘青年技術標兵’,記入檔案,年底考核的時候作為參考。”
“青年技術標兵?”閻埠貴把這五個字在嘴裡嚼了兩遍,掰著手指頭算了起來,“定級等年底——那也快了。年底考核你要是過了四級,五十八塊。進廠一年多,從十八塊漲到五十八塊。你知道三大爺教了多少年書才拿五十出頭?”他轉過身往西廂房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林遠手裡的缸子,“這缸子比我的搪瓷盆還新。你先進屋歇著,明天再細說。”
林遠推開東廂房的門,把獎狀展開,端端正正貼在牆上。牆上已經貼了三張——車間先進工作者、街道辦“除害模範”、全廠技術比武第二名,三張獎狀並排,紙紅花掛在旁邊,花瓣在煤油燈光裡泛著暖紅。搪瓷缸子擱在桌上,白底紅字。他坐下來倒了杯水,剛端起來,院裡就熱鬧開了。
孫嬸從食堂回來,在水池邊洗飯盒,跟王嬸說今天廠裡廣播表揚林遠了,全廠都聽見了。王嬸問表彰什麼,孫嬸說青年技術標兵,全廠廣播通報表揚,宣傳科黑板報明天就登。這話正好被三大媽聽見,三大媽從西廂房探出頭,壓低了嗓子衝閻埠貴說,你剛才怎麼沒說還有全廠廣播表揚?閻埠貴正蹲在臺階上擦葉子,手裡的噴壺停了一下:“廣播表揚?他沒跟我說。青年技術標兵——這稱號比先進工作者還高一級。”
中院水池邊,賈張氏正坐在小板凳上納鞋底。王嬸把廣播表揚的事又說了一遍,賈張氏把錐子往鞋底上紮了一錐子,嘴癟了癟:“廣播表揚頂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吃。青年技術標兵——說起來好聽,工資漲了才是實在的。他不是拿了第二嗎?怎麼沒給他漲工資?等年底考核,年底考不過還不是白搭。再說了,他拿了標兵又不會分給咱們一塊肉。”
秦淮茹蹲在水池邊洗衣裳,抬頭看了婆婆一眼:“媽,人家那是真本事。林遠那孩子打小就聰明,上學的時候成績就好。如今在車間裡又肯下功夫,全廠比武拿第二不容易。您別老說風涼話。”
“我說說怎麼了?我就在自家院裡說!”賈張氏把錐子又紮了一錐子,“他標兵是他的事,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又不會給咱們分一塊肉。”
“他跟咱家也沒什麼仇。上回五塊錢的事早過去了,您還記著呢。東旭這回三級也過了,咱家日子慢慢就好了。”
賈張氏還要說什麼,傻柱端著臉盆從正房出來倒水,正聽見她的話。他把水潑了,拿毛巾擦了把臉:“全廠第二。二級工幹五級活,拿標兵。人家廣播表揚那是實打實的。您要是不服氣,讓東旭也去拿個標兵回來。”
秦淮茹抬起頭,看了傻柱一眼:“柱子,你別跟著拱火。媽也是替東旭急,不是那個意思。”
傻柱聽見秦淮茹開口,臉上的表情立刻軟了三分。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撓了撓後腦勺:“秦姐,我不是拱火。我就是說句公道話——林遠那小子確實有本事,他拿標兵是他自己的能耐,跟咱家沒關係,您犯不著跟他置氣。行了,我回去做飯了。”說完轉身回了正房,路過賈張氏跟前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何雨水從耳房出來倒水,往東廂房方向看了一眼,東廂房的煤油燈已經亮了。她把水潑了,轉身回了耳房。
後院東廂房門口,劉海中正坐在藤椅上端著搪瓷缸子。二大媽把廣播表揚的事告訴他,他剛夾了一筷子炒雞蛋塞進嘴裡。劉光天在旁邊嘀咕了一句林遠又受表揚了,劉海中把筷子往桌上一擱。
“青年技術標兵。這稱號分量不輕——全廠廣播表揚,記入檔案。宣傳科的黑板報一登,全廠都認識他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靠在藤椅上,“不過說到底,定級還得等年底統一考核。年底考不過,標兵也白搭。他一個二級工,越級報四級,比武拿了第二是本事,但年底考核跟比武不一樣——理論、實操、平時表現,三樣都得過。”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話又說回來,老郭在會上親自提了他的名,楊廠長拍的板。這陣仗,我在鍛工車間幹了這些年也沒攤上過。”
二大媽在旁邊搖著蒲扇接話:“你不是說他是運氣好嗎?”
“運氣好也是一種本事。”劉海中把搪瓷缸子擱在藤椅扶手上,“不過再有本事,年底考核還得靠自己。看吧。”
後院西廂房門口,許大茂蹲在臺階上,嘴裡叼著半根菸。他把廣播表揚和“青年技術標兵”的事在心裡轉了兩圈,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往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全廠第二,青年技術標兵——又是獎狀又是缸子又是毛巾。你說他運氣怎麼就這麼好?”他把煙叼回嘴裡,自言自語似的嘀咕著,“上回打野豬是運氣,這回比武也是運氣。我就不信他回回都這麼走運。全廠比武每年一次,明年再看他還能不能拿第二。”他站起來撣了撣褲腿,往後院正房方向瞥了一眼,“老太太那邊知道了又該唸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