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滿堂又來三車間了。
老頭這回沒揹著手閒轉,手裡攥著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圖紙,徑直走到林遠工位前,圖紙往工作臺上一攤。是張手繪的刮削手法圖,不同銅套材質對應的刮刀角度和進刀量全標得清清楚楚,黃銅、青銅、巴氏合金,每一種旁邊都用鋼筆拉了引線,注著角度數字和進給量的範圍。
“黃銅軟,刮刀角度要小,六十度剛好。青銅硬,得立起來,七十度往上。巴氏合金最軟,角度再小,五十五度,進刀量也要減半。”孫滿堂拿手指在圖紙上挨個點過去,指尖停在巴氏合金那一欄,“這材料軟得跟豆腐似的,刮刀稍微斜一點就啃深了。你試試這個角度。”
林遠接過圖紙,對著窗戶看了片刻。巴氏合金這材料他只在書上見過,說是滑動軸承裡常用的減摩材料,軟得很。他把圖紙上巴氏合金那一欄仔細看了兩遍,才夾上毛坯料。刮刀抵上銅套內壁的時候,調整了一下刃口的角度。手腕一推,刃口切進銅壁,銅屑沒有像之前那樣碎成小片,而是捲成一條細細的刨花,從刃口上方旋出來,落在工作臺上還保持著捲曲的形狀。
孫滿堂站在後面看著,沒說話。第二刀推下去,銅屑卷得更長。老頭把兩隻手都背到身後,手指在手腕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趙端了搪瓷缸子走過來。他剛才在自己工位上翻毛坯料,看見孫滿堂鋪開圖紙就知道老孫又來了。走到林遠工位前站住,往工作臺上那件颳了一半的銅套掃了一眼。
“老孫,你這圖紙比車間裡的工藝卡還細。當年咱們學徒的時候哪有這玩意兒。”
“那時候全靠師傅手把手教。”孫滿堂把圖紙翻了個面,背面還有一張刮刀刃口磨製的圖解,“他爹當年學刮削的時候,我讓他磨了整整三天的刮刀,磨完了才讓他碰銅套。”
老趙沒有接話。他把搪瓷缸子擱在工作臺上,低頭看了看林遠正在刮的銅套。
“他爹當年要是不出事,現在也該是八級了。”孫滿堂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擱下。然後他轉身走了,缸子端在手裡,腳步不快不慢。
林遠手裡的刮刀停了半拍。他抬起頭,看著老趙的背影走回工件架那邊,又低下頭,繼續推下一刀。孫滿堂也沉默了一會兒,重新把圖紙翻過來,指著黃銅那一欄。
“黃銅刮削的餘量可以再小一點。你試試。”
下班回院,林遠端了搪瓷缸子在水池邊接水。何雨水從耳房出來,手裡攥著張紙條,蹲在耳房門口拿手指在地上劃來劃去,嘴裡唸唸有詞地算著什麼。
“雨水,你蹲那算什麼呢?”傻柱端了飯盒從正房出來,往她跟前一站。
“學校通知,下學期學費漲了兩塊。”何雨水抬起頭,把紙條摺好收進兜裡,“我算算暑假糊紙盒攢的錢夠不夠。”
“差多少?”
“攢了差不多一塊。本來夠的,現在漲了,差一點。”
“別算了。”傻柱把飯盒往她手裡一塞,“學費哥出。先吃飯,今兒食堂肉絲炒白菜,我那份多打了點肉絲,給你留著。”
何雨水接過飯盒,抬頭看了她哥一眼。“謝謝哥。”
“謝什麼。”傻柱轉身往正房走了兩步,嘴裡又嘀咕上了,“就這二兩油,肉絲切得跟頭髮絲似的,炒一鍋白菜找都找不著。下個月要是再減,我這廚子沒法幹了。”門簾嘩啦落下來,把那點牢騷也關在了屋裡。何雨水端著飯盒在門口站了片刻,開啟蓋子看了看,又合上,起身回了耳房。
賈家這邊,棒梗也到了上學的歲數。秦淮茹手裡捏著學校的入學通知,站在炕前念給賈張氏聽。賈張氏盤腿坐在炕上納鞋底,聽完把錐子往鞋底上一紮。
“又要錢?這學怎麼一上就要錢?”
“棒梗今年該上學了,九月份開學,一年級。”秦淮茹把通知擱在桌上,“我問過學校老師了,初小一學期書本費加雜費一塊五,一年三塊錢。老師還說課本得愛惜,作業本自己買。”
“一塊五!”賈張氏把錐子往鞋底上狠狠紮了一錐子,“這學校就知道要錢。一塊五夠買好幾斤棒子麵了。還有作業本,又是錢!東旭一個月才掙多少?咱們家五口人吃喝拉撒哪樣不花錢?”
“媽,棒梗上學是好事。”秦淮茹給棒梗盛了碗糊糊,擱在他面前,“我問過了,一年級的書本費比高年級便宜,只要幾毛錢,主要是雜費多。”
“好事是好事。”賈張氏把棒梗拉過來摟在懷裡,“我們乖孫要念書了!你爹當年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在車間裡幹了那麼些年還是個二級。咱們棒梗可不能跟他爹一樣,好好唸書,將來一準有出息。別像你爹似的在車間裡掄大錘,當個幹部,坐辦公室。”
賈東旭蹲在門檻上悶頭抽菸,聽見這話抬頭看了他媽一眼,又低下去繼續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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