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到八點,車間裡的燈已經熄了大半。老周端著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臺鉗前,拿扳手撐著腰,臉上的褶子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
“行了行了,我這老腰頂不住了。再加下去,明天連扳手都拿不動了。”他把缸子擱在工作臺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老趙,我先走一步。明天那批法蘭盤還等著我呢。”
“你那法蘭盤粗銼別吃太深,上回那件廢了就是你第一刀太狠。”老趙蹲在工件架前翻毛坯料,頭也沒抬。
“知道知道。這不練著嘛。”老周端了缸子往外走,路過小孫工位時停了一下,“你小子也別熬太晚,困了就拿銼刀的手抖,上回抖出個廢品忘了?”
小孫困得直打哈欠,銼刀在手裡晃了兩下,被老趙一個眼神瞪醒了,趕緊夾好毛坯料繼續銼。“周師傅您放心,我今天精神頭足著呢——就是剛才差點睡著。”他拿袖子蹭了蹭眼睛,“林遠,你怎麼一點都不困?加了這麼多天班,你這眼睛還跟白天似的。”
“習慣了。”林遠把最後一批軍工軸承座碼進成品區,拿抹布擦了擦手。工作臺上的工具按粗精光排好,刮刀擦乾淨上了點油,卡尺歸零。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站起來去車間後面的廢料區倒鐵屑。
廠區的圍牆有一段在翻修。白天施工隊把舊磚牆拆了半截,臨時用鐵絲網攔著,網底下有道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過去。鐵絲網旁邊的沙堆上踩了好幾串腳印,不是今天才有的——腳印深淺不一,有的已經被風吹得邊緣模糊了,有的還清晰。林遠端著鐵屑盆站在那裡,低頭掃了一眼。他倒完鐵屑正要往回走,餘光瞥見一個身影。
不是車間裡的人。沒穿工裝,灰布褂子,手裡拎著個帆布包,站在鉗工車間外面。那人側身站在窗戶邊上,拿手電筒往窗戶裡照。光束在玻璃上晃了兩圈,先是掃過靠窗的工作臺,然後停在貼著生產進度表的佈告欄方向。光柱在佈告欄上停了兩秒,又往下移,掃過成品區的標識牌。林遠站在廢料區牆角的陰影裡,那人沒有察覺。光束滅了。那人把手電筒揣進兜裡,又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藉著月光往上面記了幾筆。
林遠把鐵屑盆擱在地上,往前邁了一步。腳踩在碎石子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碾響。那人立刻抬起頭,手電筒和小本子同時揣進兜裡,壓了壓帽簷,轉身快步往鐵絲網方向走去。腳步很輕,前腳掌先著地,像是在趕時間,又像是在躲避什麼。走到鐵絲網前,他側身從那道縫鑽了出去,灰布褂子在鐵絲網上蹭了一下,人消失在圍牆後面的夜色裡。
林遠沒有追上去。他站在廢料區旁邊,把剛才那幾秒鐘的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灰布褂子,帆布包,手電筒,小本子——不像是偷東西的。偷東西不會打手電筒,更不會往本子上記東西。那人知道圍牆在翻修,知道鐵絲網有缺口,知道生產進度表貼在佈告欄上。不是第一次來。
他把鐵屑盆端回去,洗乾淨手,回到車間。老趙正把搪瓷缸子擱在工作臺上,蓋子擰了一半。
“師傅,剛才在車間門口看見個人。”林遠把抹布搭在工具架上,“沒穿工裝,拿手電筒往窗戶裡照,往本子上記東西。看見我就走了,從圍牆鐵絲網鑽出去的。”
老趙的手停在缸子蓋上。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缸子端起來又擱下。“長什麼樣?”
“沒看清臉。灰布褂子,帆布包,走路挺快。拿手電筒照了生產進度表,還往本子上記。”林遠頓了頓,“圍牆那邊在翻修,鐵絲網底下有道縫。他鑽進來的。”
“知道那道縫的人不多。白天施工隊幹活,晚上沒人管,外人不會知道那裡能鑽進來。”老趙把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最近廠裡軍工件子多了,老馬在保衛科開會時提過,讓大家都注意點。這人來踩點,不是頭一回了。”
“明天我跟師傅一塊去找老馬。”
“嗯。你一個人別追上去。”老趙看著他,“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
回院路上,林遠把剛才那個身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灰布褂子——不是工裝,不是勞保服,是普通老百姓穿的。帆布包鼓鼓囊囊,裡面裝的不是飯盒,飯盒的輪廓他見得多了,圓角,長方形,鼓起來是一塊。那個帆布包鼓得不規則,有稜有角。往本子上記東西,說明在記錄——生產進度、排班時間、裝置位置,任何資訊都有情報價值。
前世這段歷史他清楚。建國十週年大慶前夕,邊境局勢緊張,潛伏的敵特在各地活動。軋鋼廠生產軍工零件,被人盯上也不奇怪。邊境那邊在打,後方這邊在滲透。他從城牆根下走過的每一步,前世的歷史都在印證——這個年代的特務活動不是電影裡的虛構,是真實發生過的。
那人要是隻來這一次倒罷了。但鐵絲網下的腳印不是一天留下的,深淺新舊都有。再來,就得查清楚。
回到四合院,各家各戶的燈都已經滅了。老槐樹的枝杈在夜風裡輕輕晃,前院西廂房傳來閻埠貴隱隱約約的鼾聲。中院賈家西廂房的門簾紋絲不動,傻柱的正房也黑了燈。林遠在水池邊接水時,只有水龍頭細細的流水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響。他推門進屋,把缸子擱在桌上,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把明天的事在腦子裡排好。先跟老趙去找老馬,晚上加班時多留個心眼。那人要是再來,就跟上去看看。他吹滅煤油燈,躺下來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