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照常上班。老趙把新圖紙鋪在林遠的工作臺上,手指在公差欄上點了點。軍工軸承座,銅套刮削的餘量比上批又少了五絲,燕尾配合的間隙要求壓到了零點零零五。
“這批件子月底要交。精度不夠直接報廢,沒有修補餘地。”老趙把圖紙往他面前推了推,“年底考核的難度也差不多是這個水平。先練著。”
林遠接過圖紙看了片刻。劃線、粗銼、精銼,做完拿千分尺量了一遍。銅套內壁的刀痕均勻排列,燕尾配合的間隙全部達標。他把工件碼進成品區,老趙走過來檢查,拿塞規試了配合間隙,在檢驗單上籤了字。老周在旁邊端著搪瓷缸子,看看工件又看看老趙,嘿嘿笑了兩聲。
“老趙,你這徒弟現在是越做越快了。上批軍工軸承座做了大半個上午,這批一上午不到就完了。再加把勁就能趕上我了。”
“你那法蘭盤粗銼吃刀太深的毛病改了沒有?”老趙頭也沒回。
“這不是在改嘛。”老周端著缸子往回走,路過林遠工位時壓低嗓門說了句,“你師傅這張嘴,比他那把刮刀還硬。”
傍晚下班前,林遠和老趙一塊去了保衛科。老馬正蹲在門口擦他那杆步槍,槍托卸下來擱在膝蓋上,拿油布一點一點蹭著槍管上的鏽跡。聽完老趙的話,他把油布往槍托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槍油。
“灰布褂子,帆布包,拿手電筒照車間窗戶?”老馬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圍牆那邊在翻修,鐵絲網底下那道縫我知道。施工隊白天干活晚上撤,沒人守。這人要是能鑽進來,說明提前踩過點。生產進度表上有軍工件子的交貨日期,他要是在記那個——”他把煙叼回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這事我先記下。今晚我讓值班的多巡邏兩圈。你們在車間裡也多留個心眼,看見可疑的人別追,馬上來找我。”
晚上加班結束後,林遠又在廠區多待了一會兒。老趙走之前看了他一眼,說了句“注意安全”,端著搪瓷缸子走了。老周和小孫也陸續收拾工具離開,車間裡只剩林遠一個人。他把工作臺上的工具收好,關了燈,站在車間門口的陰影裡。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鐵絲網那邊有了動靜。一個人影側身從鐵絲網的縫隙鑽進來,灰布褂子,帆布包,帽簷壓得很低。這次他沒往車間窗戶走,而是站在廠區佈告欄前面,拿手電筒照著上面貼的生產進度表。光柱在佈告欄上移動得很慢,像是在逐行核對。那人另一隻手拿著鋼筆,往小本子上記著什麼。記完了,他把手電筒往兜裡一揣,轉身快步往鐵絲網方向走。
林遠等他鑽出鐵絲網,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面。
那人出了廠區,沿著煤渣路往城牆根方向走。夜色很沉,路燈隔老遠才一盞,煤渣路上坑坑窪窪,白天被馬車碾出來的轍印在月光下泛著淺淺的銀灰色。林遠隔著半條衚衕跟著,腳步放得很輕。形意拳練出來的整勁讓他在青磚地上走動幾乎沒有聲響——前腳掌先著地,重心平穩過渡,每一步都踩在磚縫之間,不踢石子,不蹭牆皮。
那人走得很謹慎。每過一條衚衕都回頭看一眼,每次回頭林遠都貼著牆根停下。牆根的陰影很深,他的藍布衫跟灰磚牆融為一體,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得極低。那人看兩眼,沒發現異常,繼續往前走。
拐進城牆根附近一片低矮的居民區。這裡的房子比南鑼鼓巷那邊破舊得多——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黃褐色的土坯;窗戶用木板釘著,木板上貼著褪了色的年畫;有的院門歪歪斜斜地掛著半塊門簾,風一吹布簾子啪嗒啪嗒地響。巷子裡沒有燈,只有月光照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映出一地碎磚和枯葉。
那人在一扇漆黑的木門前停下。木門上的漆皮已經剝得差不多了,門板上釘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皮門牌,數字模糊不清。那人左右看了一眼——這一眼看了好幾秒,確認巷子裡沒有別人——才從兜裡掏出鑰匙開了門。門開了一條縫,人鑽進去了,門又關嚴實了。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隨即被壓住了。
林遠在巷口站了片刻,記下了位置。門牌號雖然模糊,但房子好認——門口堆著半截破水缸,水缸里長著一叢枯黃的狗尾草。窗簾後面隱約透出一線煤油燈光,窗戶紙上映出不止一個人的影子。一個影子坐著,面前有方方正正的輪廓——桌子。另一個影子站在坐著的旁邊,手裡舉著細長的東西,那輪廓不是晾衣竿,不是掃帚把。天線。
林遠沒有貿然靠近。他悄悄退出巷口,繞到這片居民區的另一側。夾道很窄,只夠一個人側身透過,兩邊的牆皮上爬滿了枯藤,腳下的碎磚頭踩上去嘎吱響。他每走一步都先把碎磚撥開再落腳。走了約莫五十步,找到了那棟房子的後門。後門比前門更破,門檻上蹭著好幾塊乾涸的泥印子——鞋印,往外走的,不止一個人的鞋印。後門口的地上散落著好幾個菸頭,他蹲下來藉著月光看了看,同一個牌子,不是工人常抽的廉價煙。
他正要站起來,窗簾後面又亮了一下燈。這一下比剛才亮得多,像是有人把煤油燈從桌上拎起來了。窗戶紙上映出兩個人影,正往桌上擱東西。那東西的輪廓方方正正,比飯盒大,比書本也大,頂上豎著一根細長的線,林遠馬上反應過來那是電臺。兩個人影一個坐著擺弄裝置,一個站著往本子上記東西,動作熟練,配合默契,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林遠蹲在後門口的陰影裡,把這些細節全記在腦子裡。
有組織的敵特。從七月份軍工件子加碼開始,他們就在外圍踩點。圍牆缺口是他們發現的,生產進度表是他們鎖定的目標,本子上記的那些資料——排班時間、交貨日期、原材料到貨情況——全都是軍工情報。現在還要加上一臺電臺。這不是小偷小摸,是有組織的情報蒐集。
林遠悄悄退出了夾道。他沿著原路返回,腳步比來時更輕。出了居民區,上了煤渣路,確定身後沒有任何人跟著,才放開了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