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裡的畜力播種機排種輪磨損不均勻,行距老是調不準。去年種麥子的時候就歪歪扭扭的,收的時候有的地方密得割不動,有的地方稀得能跑兔子。林遠蹲在播種機旁邊,重新調整了傳動鏈條的鬆緊度,又拿銅片剪了幾個墊片卡在排種輪間隙裡,把偏心的軸套校正了。裝好之後拿手搖了幾圈,排種輪轉得均勻了,種子落下去的行距也勻了。
秦大爺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拿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排種輪上新裝的那幾個銅墊片,手指頭在墊片邊緣蹭了蹭,像是在摸一件剛刨好的新農具。
“這東西好。比人撒種勻實,省種子。以前沒有這鐵疙瘩的時候,隊裡播種全靠人撒,一把種子攥在手裡,走一步撒一把,深一腳淺一腳的,撒出來的行距寬的寬窄的窄。有了這機器,種子一粒一粒往下掉,行距能調,稀密能控,一畝地能省好幾斤種子。”
“播種機行距能調,種麥子種穀子都能用。傳動鏈條鬆了會影響均勻度,以後每個月緊一次鏈條,墊片磨損了及時換。”
“緊鏈條好辦,讓農機站的小劉來緊就行,那孩子這幾天跟著你學了不少。”秦大爺站起來,拿旱菸袋在林遠肩膀上輕輕敲了一下,菸袋鍋不重,落在肩膀上像老朋友打了個招呼,“明年開春種麥子就靠它了。以前隊裡那臺老播種機,行距不準,種出來的麥子一行密一行稀,收割的時候社員罵娘。你這修完了,我心裡有底。”
那天晚上,秦大爺讓老伴多做了兩個菜,請林遠和小孫去家裡吃飯。秦家的院子不大,東牆根堆著農具,西牆根壘了個雞窩,院當中擺了張矮桌。桌上擱著棒子麵窩頭、一碟鹹菜、一碗炒雞蛋。炒雞蛋在村裡是稀罕東西,秦大爺自己沒動筷子,全往林遠和小孫碗裡夾。
“林師傅,小孫師傅,吃菜。村裡沒什麼好東西,這雞蛋是自家雞下的,你們城裡師傅別嫌棄。”
林遠把碗裡堆成小山似的炒雞蛋撥了一半回盤子裡。“秦大爺,夠了。我在院裡平時也不缺吃的,這些留給孩子們。”
“你一個人在城裡,哪來的不缺吃的?”
“自己釣的魚,上山打的野味。院裡還種了蛇瓜,過些日子就該收了。我屋裡存糧夠吃,您放心。”
秦大爺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林遠的體格,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城裡工人還能打獵?你還會釣魚?”
“休息日跟保衛科的老馬一塊去。山裡野兔野雞多,打回來醃上能吃好些天。”
“難怪。”秦大爺點了點頭,又把那盤炒雞蛋往林遠面前推了推,“不過今天是來支農的,住的是我們秦家村的地方,吃頓飯是應該的。你修好了水泵、脫粒機、播種機,村裡欠你個人情。這雞蛋你不吃,我心裡過意不去。”
林遠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擱在窩頭上,吃了一口,沒再推辭。小孫在旁邊大口嚼著窩頭,含含糊糊地說秦大爺你們村的雞蛋確實香,比城裡憑票買的雞蛋有味。秦大爺的老伴在旁邊納鞋底,聽見這話抬頭笑了笑,又低下頭繼續納鞋底,錐子在鞋底上一下一下地扎著,聲音悶悶的。
秦大爺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又給林遠倒了一碗。酒是紅薯幹釀的,有點渾,但聞著香。他端起碗碰了一下,自己先喝了一口,拿筷子夾了根鹹菜慢慢嚼著。
“林師傅,這兩天農忙,你也跟著連軸轉修了好幾臺機器。等忙過這陣,我帶你去山裡轉一圈。山裡野兔正肥,還有野雞,讓我家小子扛槍,你給他露兩手。”
“看情況,進度趕得上的話就去。”
“行。”秦大爺把酒碗擱下,拿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塞了一鍋煙絲,劃了根火柴點上。煙霧在暮色裡慢慢散開,院子外面打穀場上還傳來脫粒機突突的響聲,玉米粒噼裡啪啦往下掉。秦大爺深深地抽了一口煙,把煙霧往頭頂吐,望著院子外面那臺轉了一整天的脫粒機,臉上的褶子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深。
該修的機器修得差不多了,水泵在村東頭突突地響,脫粒機在打穀場上嘩嘩地轉,播種機也調好了行距等著明年開春。林遠把工具袋裡最後一把扳手擦乾淨,跟秦大爺說想跟著下地割穀子。秦大爺正蹲在隊部門口卷旱菸,聽見這話抬起頭,菸袋停在嘴邊。
“你是技術員,修機器的活兒幹完了就歇著,地裡的事有社員。”
“技術員也是來支農的,哪有什麼不能做的。車間裡掄大錘的活兒我也幹過,割穀子還難不倒我。”
秦大爺看了他一眼,把旱菸袋叼在嘴裡,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行,鐮刀隊部有新的,我去給你拿兩把。小孫師傅去不去?”
小孫正靠在牆根底下喝水,聽見這話趕緊把搪瓷缸子擱下。“去去去!不過我割得慢,別嫌我拖後腿。”
“誰也不是天生會割的,練練就會了。”秦大爺從隊部屋裡拿出兩把鐮刀,刀刃是新開的,在陽光下泛著白光。
第二天一早,林遠和小孫跟著社員們下了地。穀子地在一片緩坡上,晨光從槐樹梢上灑下來,穀穗沉甸甸地垂著頭,風一吹像鋪了一地的碎金子。
秦大爺給林遠示範了兩遍——左手攥住谷稈中部,右手握鐮刀從根部斜著割,刀刃貼著地面走,別砍到自己的腳。
林遠接過鐮刀試了第一把,刀口斜著入稈,手腕一翻,一把穀子齊刷刷斷了。第二把更快,第三把更快。秦大爺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發現他不但動作到位,速度已經趕上隊裡幹活的老手了。
“你以前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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