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後沒幾天,車間裡的氣氛就有了變化。
林遠正在工作臺前銼一批軍工件,老周端著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湊過來,把缸子往臺鉗上一擱,壓低嗓門,像是要透露什麼重大機密。
“聽說了沒?技術科又走了兩個蘇聯專家,上禮拜走的,連歡送會都沒開。技術科那邊翻譯都閒下來了,小劉昨天還跟我說,他現在天天幫工會抄黑板報。”他往車間門口掃了一眼,確認老趙不在旁邊,才繼續往下說,“你說這事怪不怪?上半年專家還天天往車間跑,下半年一個接一個地撤。我聽鍛工車間的人說,他們那邊也走了好幾個。”
“遲早的事。國家之間的事,不是咱們能操心的。”林遠手裡的銼刀沒有停。中蘇關係正在加速下行,明年夏天蘇聯就會正式撤走全部專家,連圖紙都要帶走。技術科那些翻譯閒下來只是開始,更大的斷供還在後頭。
“話是這麼說,可廠裡好幾個專案都是蘇聯專家帶起來的。專家一走,圖紙沒人看得懂,技術科的幾個人天天加班翻譯俄文資料,翻出來的東西對不對也沒人把關。”老周喝了口茶,又往林遠那邊湊了湊,“不過你小子倒是不愁。你俄語比翻譯還好,蘇聯專家走了跟沒走一樣。”
“還是有區別的。專家在的時候能直接問,現在只能自己翻書。”
“那也是。不過你這手藝,翻書也夠了。老趙最近是不是又給你加了張圖紙?”
林遠指了指工作臺上那張七級工的多軸裝配體。老周低頭看了一眼,把缸子從臺鉗上端起來,退後兩步。“七級工的多軸裝配體?我在這車間幹了二十來年,到現在還沒碰過七級活。”他搖了搖頭,端著缸子往自己工位走,“小孫你看什麼看,你先把四方鐵銼利索了。”
下午,老趙端了搪瓷缸子走到林遠工作臺前。他沒說話,先拿起千分尺量了量那套多軸裝配體,把千分尺擱下,又翻過來看了看燕尾配合的接觸面。檢驗單上籤了字,把單子夾在工作臺上的鐵夾子裡。他端著缸子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套裝配體,才回到自己工位繼續翻他的毛坯料。
老周在旁邊目睹了全程,等老趙走遠了才嘖了一聲:“七級活,你師傅連個‘還行’都沒說。他要是挑你毛病,能站你工位旁邊說上半天。一聲不吭,就是挑不出毛病來。上回東旭交法蘭盤,他站那說了大半個鐘頭,從粗銼吃刀講到精銼餘量,嗓子都說啞了。到了你這裡,一個字都不浪費。”他把缸子擱在臺鉗上,又補了一句,“對了,你聽說沒,食堂老劉說最近副食供應又緊了,豆腐斷了好些天,白菜也不夠。傻柱在食堂裡天天對著二兩油發愁,說再這麼下去熬白菜連油星都沒了。這蘇聯專家一走,是不是連吃的都跟著少了?”
“專家跟豆腐不是一回事。不過物資緊是真的。”
“那倒是。反正不管怎麼緊,你這手藝在這兒,工資在這兒,餓不著。”老周端著缸子走了。
下班鈴響的時候,林遠把工具收好,換了工裝往外走。廠區廣播正放著《社會主義好》,歌聲從電線杆上的喇叭裡傳出來,在灰磚牆上彈來彈去。幾個工友蹲在黑板報前討論新貼出來的生產進度表,有人拿手指划著表格找自己的名字。
傍晚回院,閻埠貴正蹲在臺階上給文竹鬆土。這盆文竹入秋後黃了好幾片葉子,他拿小剪子一片一片剪掉枯葉,又拿噴壺往土面上輕輕噴了兩圈。聽見門響抬起頭,目光先往林遠手上掃過去——空的。他把噴壺擱在臺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小林回來了?蛇瓜又結了一茬,趙大媽今早剪了好幾根。我昨天也收了兩根,這瓜結得比黃瓜還勤。三大媽拿它炒了一盤,味道確實比上回好——按你說的焯水時間短了些,脆多了。”
“霜降之前還能收幾茬。留種的瓜要單獨留著,挑藤蔓壯的品相好的,別急著摘,讓它在藤上長老。等皮變硬了再摘,摘下來把種子掏出來曬乾,存著明年開春育苗用。”
“好好好,我屋後那兩棵藤蔓最壯,我留了兩根沒摘,正等著它老呢。你說這蛇瓜種子能存多久?”
“曬乾了存一兩年沒問題。放在乾燥的地方,別受潮。”
“那就好那就好。”閻埠貴重新蹲下去拿起噴壺,往文竹上又噴了兩下,忽然又抬頭,“對了,今天糧站貼了新通知,細糧比例又降了。上個月還是兩成,這個月只剩一成半了。你三大媽排了一上午隊,就買回來幾斤棒子麵,裡面還摻了紅薯幹。蒸出來的窩頭一股地瓜味,棒梗啃了兩口就擱下了,說咽不下去。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細糧少了就多吃粗糧,摻點菜葉子也能頂飽。院裡蛇瓜不是還在結嗎?趙大媽家那兩棵結得最多,讓她多留幾根。紅薯幹雖然不好吃,好歹是糧食。”林遠說。
“也只能這樣了。你三大媽說明天去城外看看還有沒有野菜,趁天還沒冷透再挖一茬。上回王嬸家孩子中毒那事把她嚇著了,現在挖野菜都只挑認識的挖,不認識的一概不要。”閻埠貴搖了搖頭,端著噴壺進了屋。門簾落下之後,屋裡傳來三大媽的聲音,問他蛇瓜種子曬了沒有,閻埠貴說還沒,等霜降再摘。
林遠端了搪瓷缸子推門進屋。他把門關好,洗了把臉,在桌邊坐下來。車間裡蘇聯專家陸續撤離的訊息還在腦子裡轉——技術科翻譯閒下來只是開始,等明年專家全部撤走,廠裡那些蘇聯圖紙和裝置就全靠自己了。
他得抓緊把能學的都學到手。明天休息日,去圖書館把《金屬材料與熱處理》借回來。院裡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簌簌地響,窗外賈張氏的唸叨聲隱隱約約傳過來,大概又在說定量的事。他低下頭,繼續往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