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拿管鉗在最後一個介面上又緊了一下,拿手背蹭了蹭臉上的汗。“加水試試。”
林遠擰開排氣閥,拿水桶往爐膛水套裡灌水。第一桶水倒進去,咕嘟咕嘟地順著管道往暖氣片方向流,水流聲在鋼管裡嗡嗡地響。第二桶水倒進去,暖氣片裡傳來咣噹咣噹的水聲——空氣還在裡面頂著。老趙拿扳手敲了敲暖氣片上部集水管,又擰開排氣閥,一股氣嗤嗤地排出來,水聲才順了。他又灌了好幾桶,直到排氣閥裡不再冒氣泡,只有細密的水珠往外滲,才把閥門擰緊。
“密封沒問題。”老趙拿手在幾個介面處摸了一圈——水套進出水口、暖氣片上下介面、排氣閥底座,每個地方都拿指尖貼著螺紋縫走了一遍,指尖乾乾燥燥,沒有一滴水珠滲出來。
爐子點起來了。煤球在爐膛裡慢慢變紅,火苗舔著水套內壁,發出呼呼的燃燒聲。水套裡的水剛開始沒什麼動靜,過了好一會兒,水套表面開始發燙,熱氣順著管道往暖氣片方向走。林遠蹲在暖氣片旁邊,拿手貼著第一根排管。剛開始只是微溫,像冬天摸到井水的那種溫吞。過了一會兒,排管明顯熱了起來,熱氣從排管間徐徐散開,整個暖氣片都在往外輻射熱量。他站起來把手搭在上部集水管上——燙手。
“熱了熱了!”小孫把手貼在暖氣片上,又趕緊縮回來拿手指捏耳垂,“真熱了!林遠你看,這暖氣片燙手了!”
老趙把搪瓷缸子擱在暖氣片上,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嘴角那道紋路壓都壓不住。老周拿手在暖氣片上來回摸了好幾遍,從上部集水管一路摸到下部回水管,又在屋裡走了一圈,站在離暖氣片最遠的角落——靠門口那個位置,以前冬天站那兒能看見自己撥出的白氣。
“還真行。站這兒也能感覺到暖和。比單靠爐壁輻射強多了,熱氣散得勻。以前站這位置腳底板都是涼的,現在腳底板是暖的。林遠,這煤球從早上到現在燒了多少?”
“就這幾塊,從生火到現在一直燒著。照這個燒法,一天換三次就夠,早中晚各一塊。爐膛水套把煙氣的熱量回收了,不用像以前那樣一直添煤。”
“幾塊蜂窩煤管一天?我那煤球爐一天得添好幾回,天不亮爬起來捅爐子,半夜還得起夜添一次,煤燒了不少,屋裡還不暖和。”老周又走到暖氣片旁邊,拿手摸了摸排管,從最上面那根摸到最下面那根,“每根管都熱,從上面到下面,熱量勻得很。最下面那根都燙手。”
老趙把缸子從暖氣片上拿起來喝了一口,缸子裡的茶已經溫了。他剛才把搪瓷缸子擱在暖氣片上,才這一會兒工夫,涼茶就變溫了。
“爐膛水套回收了煙氣的熱量,暖氣片散熱勻,屋裡溫度能穩在一個水平。比單靠爐壁輻射強多了。幾塊蜂窩煤就能管一天,這要是推廣開,一冬能省不少煤。老郭要是問起來,你拿資料說話——煤耗降了多少、屋裡溫度升了多少,一條一條報給他。”
日頭已經偏到西邊去了。從早上天剛亮忙到現在,砌支墩的時候蹲在地上腿都麻了,接管道的時候胳膊舉得發酸,幾個人連口水都沒顧上喝。老周把瓦刀往桶裡一扔,拿袖子蹭了蹭額頭上的汗,看了看窗戶外頭的天色,肚子咕嚕嚕叫了兩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響亮。
“這都什麼時候了?我肚子都叫了好幾回了。早上出門就啃了半個窩頭,這會兒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小孫蹲在牆角介面處,手裡還攥著管鉗,拿管鉗柄撐著下巴。“早就過晌午了。我說怎麼手上沒勁了,管鉗都快擰不動了。剛才接最後一個彎頭的時候手都在抖,差點把螺紋擰歪了。”
“快兩點了。”老趙拿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汗,把搪瓷缸子擱在暖氣片上,“你們早上也沒吃?我來得急,就喝了碗糊糊。”
“都晌午過了,我去弄點吃的。”林遠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站起來進了裡屋。再出來時手裡拎著小半袋白麵和一大塊用油紙裹著的野豬肉,白麵袋子是粗布的,鼓鼓囊囊少說好幾斤,野豬肉肥瘦相間,油紙上印著一層白色的油脂,少說也有兩斤多。
老周看見那塊肉,眼睛都亮了,瓦刀往桶裡一扔,站起來湊過來看。“好傢伙!這肉膘真厚,少說兩斤多吧?”
“之前留著的,一直捨不得吃,今天正好一起把他吃了。”林遠把油紙揭開,野豬肉在空間裡放著,還是新鮮的狀態,肉還是鮮紅的,帶著野味特有的緊實紋理。他把肉擱在案板上,拿菜刀切成厚片,每一片都有半個巴掌大。
爐膛水套裡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水蒸氣從排氣閥旁邊絲絲地往外冒。林遠把白麵倒進搪瓷盆裡,拿水瓢舀了點涼水,手指在面裡來回攪,白麵在他掌心裡很快結成了絮狀的麵疙瘩。
他把麵疙瘩拿筷子撥進沸水裡,麵疙瘩在沸水裡翻滾了幾下就浮了上來,白白胖胖的。又把切好的野豬肉一片一片丟進鍋裡,肉片在湯裡打著旋,油脂從肉裡慢慢滲出來,油花一朵一朵地浮上水面,在沸水裡亮晶晶地晃著。香味順著門縫往外飄,混著暖氣片散出來的熱氣和鐵鏽味,把整個東廂房都填滿了。
老周端了碗蹲在暖氣片旁邊,把碗擱在膝蓋上,先喝了口湯,燙得吸了口涼氣,又拿筷子夾了塊肉塞進嘴裡。野豬肉比家豬肉緊實,嚼起來有韌性,肥肉在嘴裡化開,油香直往嗓子眼裡鑽。
“林遠你這日子過得。我上回吃肉還是國慶節食堂加菜那回,傻柱把肉絲切得跟頭髮絲似的,攏共就那麼幾根。你這倒好,一齣手就是一大塊野豬肉,片子切得比食堂的厚好幾倍。”
小孫捧著碗坐在牆角支墩上,筷子撥著碗裡的麵疙瘩,含含糊糊地說這麵疙瘩比食堂的熬白菜強多了。老周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說你小子吃慢點,肉全讓你一個人撈完了。小孫把碗往懷裡一護,說我就撈了幾片。老周說幾片?你那筷子跟撈魚似的,剛才往鍋裡下筷子的時候我就看見了,碗裡少說五六片。小孫說我手上沒勁,多撈兩片補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