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掀簾進屋的時候,三大媽正把晚飯端上桌。棒子麵糊糊一盆,窩頭幾個,一碟鹹菜絲。閻解成蹲在牆角拿抹布擦腳踏車鏈子,手上全是黑油,閻解放趴在桌上寫作業,鉛筆頭短得捏不住了還在寫,閻解娣坐在地上拿碎布頭縫沙包。
“怎麼去了這麼久?林遠那暖氣爐裝好了?”三大媽把糊糊盆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拿圍裙擦了擦手。
“裝好了。真給他搞成了。你是沒進去感受,那屋裡暖和得跟春天似的,暖氣片就立在牆邊,幾根鐵管排著,拿手一摸燙手。牆角都暖和,站哪兒都暖和。”閻埠貴在桌邊坐下來,拿起窩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放下了,“他還煮了疙瘩湯招待老趙他們,湯裡擱了肉,那香味飄了半條走廊。”
“肉?什麼肉?”閻解放抬起頭,鉛筆停在作業本上。
“誰知道什麼肉。我進門的時候碗還沒收,碗底油花亮晶晶的。他一個人的日子倒是好過,吃細糧,吃肉,屋裡還裝了暖氣爐。比咱家好幾口人過得都滋潤。”閻埠貴搖了搖頭,端起糊糊喝了一口。
“你沒問問他能不能幫咱家也裝一個?”三大媽把鹹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問了。他說行,材料裝置是廠裡的,得廠裡做主。讓咱去打報告,批下來了他幫咱做。都一個院的鄰居,不收工錢。”
三大媽把筷子擱下,拿圍裙擦了擦嘴角。“你不是說他那料是廢料堆裡撿的嘛。廢料不要錢,讓他用廢料給咱焊一套不就完了?”
“我也是這麼說。可他說廢料也入了臺賬,這次用的料是老郭特批的,料單上寫得清清楚楚。他那人你還不知道?公事公辦。上回院裡開會,一大爺的面子都不給,聾老太太的臉都敢駁。他能給我破例?”
“公事公辦就公事公辦唄。”閻解成在旁邊說著,“人家說的對。廠裡的東西,哪能隨便拿。要是真能裝,就老老實實打報告唄。”
“打報告?你爸一個小學老師,去軋鋼廠打什麼報告?人家認識我是誰?”閻埠貴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轉過頭看著閻解成,“你倒是會指使你爹。你自己呢?工作的事你到底去問了沒有?回回你都說等通知,這都等了多久了?你要是有了正式工作,咱家至於連六塊錢的料錢都拿不出來?你看看人家林遠,進廠一年多就連升兩級,全廠比武拿第二,技改小組都成立了。你呢?在家啥也沒做,還教你爹怎麼打報告?”
閻解成把筷子一放,站起來就往外走。“又來了。人家林遠是技術標兵,我連個正式工作都沒有,您拿我跟他比?我不跟您說了,我去街道辦再問問。”
“問問問問!你都問了多少回了!”閻埠貴衝著門簾喊了一聲,門簾已經落下來了,閻解成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他轉回頭,端起糊糊喝了一大口,把碗往桌上一擱,“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
三大媽把鹹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行了行了,解成也不是不努力,街道辦那邊確實不好進。你衝他發火有什麼用。”
“我不是衝他發火。我是著急。你說林遠比他還小呢,人家怎麼就能在廠裡站穩腳跟?手藝手藝好,人緣人緣好,現在連暖氣爐都搞出來了。解成連個臨時工都找不著,我這當爹的能不著急?”
閻埠貴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盆棒子麵糊糊,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說,能不能給解成弄個工作指標?”
三大媽正收拾碗筷,手停在半空。“弄?上哪弄?街道辦那邊解成跑了多少回了,回回都說沒名額。”
“我不是說街道辦。我是說找人打聽打聽,看有沒有人要轉讓工作指標的。”閻埠貴把筷子擱在桌上,推了推眼鏡,“解成這麼天天在家蹲著也不是個事。他年紀不小了,沒個正式工作,往後找物件都難。你看林遠,比他小好幾歲,人家在廠裡站穩腳跟了,手藝好工資高,王主任都主動給他說媒。解成呢?連個臨時工都沒著落。”
三大媽放下抹布,在閻埠貴對面坐下來。“轉讓工作指標?現在還有人轉讓?有份正式工誰不攥得緊緊的。再說了,那得花多少錢?咱家拿得出?”
“拿不拿得出先另說,關鍵是得先打聽打聽有沒有。”閻埠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今兒個學校開會,我聽老劉說他有個親戚在紡織廠,家裡老人病了,想提前退休讓兒子頂崗,可兒子在部隊當兵回不來。這種情況,指標就空出來了,要是能找到門路,花點錢把指標轉過來,解成就能進廠。”
“紡織廠?那可是國營大廠,指標能輪到咱們?”
“所以說得打聽。老劉那邊我明天再去問問。這種事沒人公開說,都是熟人之間私底下轉。”閻埠貴把缸子擱在桌上,壓低嗓門,“不過轉讓金肯定不便宜。我聽老劉那意思,少說也得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三大媽問。
“五十?你想什麼呢。一個正式工指標,黑市上少說五百塊打底。紡織廠效益好,指標更貴,搞不好要上千。”閻埠貴摘下眼鏡,拿袖子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你算算,一個一級工一個月掙三十來塊,一年就是將近四百塊。五百塊買個指標,一年多就回本了,往後掙的都是純賺。這買賣不虧。”
三大媽倒吸一口涼氣。“上千塊?咱家現錢加起來連個零頭都不夠!你上哪弄這麼多錢去?”
“借。一大爺那邊借點,學校互助會借點,再不夠就找你孃家週轉一下。”閻埠貴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上千塊確實太多了,咱們借也借不到那個數。所以得先打聽清楚到底多少錢,再想辦法湊。實在不行,就挑個便宜點的指標——不是紡織廠也行,只要能進廠,有個正式工作就行。街道辦那邊的指標雖然少,但價錢可能便宜些。”
“上千塊,借都借不來。一大爺一個月工資是不少,可你讓他一下子掏幾百塊出來,他肯嗎?學校互助會最多也就借個幾十塊。我孃家那邊更別指望了,我哥自己還拉扯好幾個孩子呢。”三大媽把抹布往灶臺上一擱,“你這如意算盤打得太響了,錢從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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