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科值班室還亮著昏黃的燈光。今晚輪到老馬當值,他正坐在桌邊翻看最近幾天的值班記錄,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便立刻警覺地站起身,拉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皮門。門口站著林遠,身後跟著兩個灰頭土臉、神情狼狽的傢伙——一個肩上扛著兩袋米,另一個則被反擰著胳膊,滿臉不服卻又不敢反抗。地上還整整齊齊地放著另外兩袋大米,袋口扎得嚴實,顯然是剛從庫房裡偷出來的。
“林遠?”老馬先是驚訝地叫了一聲,隨即目光迅速從林遠身上掃過,落到那兩個被抓現行的人身上,最後定格在地上的四袋大米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緊鎖。
“剛才在西北角圍牆那邊,看見他們往外順大米。”林遠語氣平靜地解釋道,“一共四袋,大概兩百斤左右。”
老馬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沉默著走到那兩人面前,先仔細打量了一下他們的臉,試圖辨認是不是廠裡的熟面孔。隨後,他彎下腰,隨手拎起一袋米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在袋口輕輕沾了幾粒米粒,湊到值班室門口的燈光下仔細看了看——沒錯,正是食堂庫房裡那批新到的大米。這批糧食可是李副廠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託了不少關係才好不容易採購回來的,眼下廠裡糧食緊張,全靠這批米撐著食堂運轉。這兩個人竟敢半夜翻牆進來偷糧,膽子也太大了。
老馬緩緩把米袋放回地上,神色凝重地吩咐手下先把這兩個人關進羈押室,防止他們串供或逃跑。隨後,他轉身請林遠進了值班室,順手倒了杯熱水遞過去,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感激:“今晚多虧你了。這批糧食要是真讓人順走了,事情可就大條了。李副廠長為了這批米,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求了多少人,這才剛入庫沒兩天……”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值班記錄本上快速寫下幾行字,然後擱下筆,抬頭看向林遠:“人贓俱獲,我明天一早就把情況報到廠辦去。”
林遠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這兩個人不是三車間的。而且他們很清楚今晚的巡邏路線,明顯是提前踩過點,或者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
老馬聞言,猛地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保衛科晚上的巡邏路線是臨時調整的,除了科裡幾個核心人員,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能精準摸清巡邏時間與路徑,要麼是長時間蹲點觀察,要麼就是內部有人洩露了訊息。他沉默了兩秒,臉色愈發陰沉,在值班記錄上又添了一行字,筆跡比剛才更重了些。
“我知道了。”他低聲說道,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決斷,“剩下的事,我來辦。”
林遠點了下頭,起身出了值班室。推著腳踏車走到廠門口時,身後值班室的燈還亮著,能聽見老馬的聲音,語氣很低但很嚴厲。至於老馬之後是先通知老韓還是先通知李懷德,那是保衛科內部的事,跟他沒關係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食堂庫房被盜的事情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整個廠區迅速傳開了。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議論紛紛,各種猜測和細節在口耳相傳中不斷被添油加醋。到了中午工間休息的時候,這則訊息已經像風一樣刮遍了各個車間,連最偏遠的裝配線和噴漆房裡的人都知道了昨晚發生的驚險一幕。
“聽說了沒?昨晚有人偷食堂的大米,結果被林師傅當場逮住了!”小孫一邊從流水線那邊急匆匆地跑過來,一邊壓低聲音跟身邊的工友說道,手裡還緊緊攥著半截焊條,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據說是兩個人趁著夜深人靜,偷偷摸到西北角圍牆那兒,正往外順糧食呢。偏偏林師傅那天加班到很晚,收拾完工具準備回家,正好撞了個正著。你猜怎麼著?他一個人愣是把那兩個賊全給按住了!”
“一個人按住兩個?”旁邊幾個年輕青工一聽,立刻圍攏過來,滿臉難以置信,“林師傅看著也不壯啊,個子不高,平時話也不多,真能打得過倆人?”
“你管人家壯不壯呢!”小孫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敬佩,“反正現在人已經被保衛科關起來了,聽說廠裡要發全廠通報,嚴肅處理。”
這時,老周正端著那隻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站在成品區旁邊慢悠悠地喝著濃茶。他聽到這邊的喧譁,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說:“這年頭,糧食比金子還貴重啊。廠裡職工這麼多張嘴等著吃飯,李副廠長費了好大勁才從外面調回來這批大米,要是真被偷走了,食堂這個月就得斷頓。多虧林師傅昨晚加班,不然損失可就大了。”
與此同時,在軍工件加工區那邊,老趙也聽到了這個訊息。他正站在工作臺前,手裡握著一根劃針,專注地在鋼板上畫線。聽到老周的話,他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該抓。”停頓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略帶關切地問了一句:“人沒事吧?林師傅沒受傷吧?”老周擺擺手,笑著答道:“沒事,一點事沒有。那兩個偷糧的連林師傅的衣角都沒碰到,就被他一個反手製服了。”老趙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低下頭繼續在工件上精準地畫線,彷彿剛才的對話只是流水線上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
其實,李懷德是在上午剛上班不久就知道這件事的。當時他正坐在辦公室裡,手裡端著那隻熟悉的搪瓷缸子,眉頭微皺地看著食堂送來的庫存報表。老馬敲門進來彙報情況時,他還沒完全從資料中回過神來。等老馬把昨晚發生的事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講了一遍,李懷德才緩緩把搪瓷缸子輕輕擱在辦公桌上,沉默了幾秒鐘,眼神里透出一絲凝重。
“林師傅真的是一個人當場按住的?”他語氣平靜,但目光銳利。
“是的,千真萬確。”老馬站得筆直,語氣肯定,“兩個人一個都沒跑掉,人贓俱獲。我們初步審了一下,他們不是咱們廠三車間的人,臉很生。而且他們對昨晚的巡邏路線非常熟悉,顯然是提前踩過點,有備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