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思考什麼。片刻後,他果斷地開口:“一定要審清楚,查明白有沒有同夥,之前是不是還偷過別的東西——比如倉庫的零件、油料,或者別的物資。至於林師傅那邊……”他頓了頓,語氣明顯緩和下來,“全廠通報表揚,按見義勇為的標準進行表彰,還要記入年底先進個人檔案。”
“那通報具體怎麼寫?”老馬掏出小本子準備記錄。
“就寫事實,不用誇張渲染,實事求是就行。表彰的具體措辭讓廠辦斟酌,既要體現重視,又要符合廠裡的規矩。”李懷德補充道。
老馬在值班記錄本上認真記了兩筆,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就在他輕輕帶上門的一剎那,聽見屋裡傳來搪瓷缸子重新被端起的聲音,緊接著是李懷德低聲自語般的一句:“這個人,不光手藝好,膽子也正。”老馬在門口微微頓了一步,沒有回頭,只是嘴角輕輕揚了一下,隨後悄無聲息地合上了門。
第二天上午,廠區大門口的宣傳欄前頭圍了一圈剛下夜班的工人,裡三層外三層,有人端著搪瓷缸子,有人手裡還拎著沾了油漬的線手套。紅紙黑字貼在宣傳欄正中間,標題是《關於對三車間林遠同志見義勇為行為的表揚通報》。底下正文寫得很簡短——幾月幾日晚上幾點,林遠加班結束後途經廠區西北角,發現兩人盜竊食堂物資,當場將其制伏並扭送保衛科,人贓俱獲。經查,被盜大米共計四袋約兩百斤。為表彰先進、弘揚正氣,經厂部研究決定,給予林遠全廠通報表揚,記入年度先進工作者檔案。
落款是厂部辦公室,蓋了紅彤彤的公章。
“又是林遠。”人群中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語氣裡透著驚訝又帶著幾分理所當然,“上回廠裡暖氣爐半夜突然熄火,凍得大夥兒直哆嗦,就是他冒著嚴寒連夜修好的;這回抓賊,居然又是他衝在最前頭。”
“可別小看了這次的事兒,”另一人壓低聲音,神色凝重地補充道,“這可不是偷雞摸狗的小毛賊。整整兩百斤大米啊!擱現在這個年月,糧食金貴得很,這點米夠普通人家省吃儉用撐上小半年了。李副廠長費了老大勁兒才從外地弄回那批糧,本來是打算年底給全廠職工改善伙食、發點福利的。要是真讓賊給順走了,大夥兒盼了一整年的那頓好飯可就徹底泡湯了。”
“聽說他一個人就按住了兩個賊?”旁邊一個年輕工人滿臉難以置信,忍不住插嘴道,“林師傅平時看著斯斯文文的,個頭也不算高,胳膊腿兒也沒多粗壯啊,咋有這麼大的力氣?”
“你管人家壯不壯呢!”先前說話的老工人立刻打斷他,語氣裡滿是敬佩,“你怕是還不知道吧?上回他跟馬國棟一塊兒進山拉木料,半路上碰上狼群,整整六隻野狼圍上來,硬是被林遠徒手一個接一個給打死了!連刀都沒用,全靠一雙拳頭和一股狠勁兒。”
這話一齣,周圍頓時一片寂靜,眾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震驚與敬畏。有人剛想追問,可話還沒出口,那位知情者卻已經悄然轉身,擠出人群。
鉗工三車間裡,小孫從宣傳欄那邊跑回來,手裡還拿著半塊沒啃完的窩頭。他一進車間就直奔軍工件區,隔著老遠就喊:“林師傅!你上通報了!廠門口貼著呢,紅紙黑字,蓋了公章的!”
老周在成品區那邊頭也沒抬:“你喊什麼喊,整個車間都聽見了。林師傅在檢軍工件,你小點聲。”
小孫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湊到林遠工位旁邊:“林師傅,你真一個人按住兩個?”
“碰巧。”
“又是碰巧。上回暖氣爐是碰巧,這回抓賊也是碰巧。”小孫把窩頭塞進嘴裡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改天我也加個班,看能不能也碰巧一回。”
林遠沒接茬,把千分尺從工件上拿下來,在本子上記了個數。小孫知趣地退回去啃窩頭了。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後勤處的小陳跑來車間傳話,說李副廠長請林師傅下班後去一趟辦公室。老周在旁邊聽見了,端著搪瓷缸子看了林遠一眼,沒說什麼。林遠點了下頭,說了句“知道了”,繼續檢完最後一批排管。
下班鈴響後,林遠收拾好工具,往後樓走去。李懷德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有人在說話。他敲了兩下門,裡面的說話聲停了,李懷德說了聲“進來”。推門進去,小陳正捧著個本子站在辦公桌前,李懷德接過本子簽了個字遞回去,小陳抱著本子退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門。
李懷德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辦公桌上放著那份通報的底稿,旁邊是一隻嶄新的搪瓷缸子,缸身上印著“先進工作者”幾個紅字,缸子裡還沒倒水。
“林師傅,坐。通報看到了吧?”
“看到了。”
“這是廠裡的一點心意。”李懷德把那隻搪瓷缸子往前推了推,“本來應該開個表彰會,但眼下生產任務緊,各車間都在加班,抽不出時間。楊廠長說了,年底總結大會上再正式表彰。這搪瓷缸子你先拿著,年底還有正式獎勵。”
“李廠長客氣了。”
李懷德擺了擺手,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辦公桌上空散開。
“今天晚上找你過來,不光是表彰的事。”他把煙夾在指間,語氣比剛才正式了一些,“偷糧的案子,老馬連夜審了,有結果了。”
林遠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那兩個人是四車間的,一個鍛工一個普工,都沒有前科。老馬順著巡邏路線洩露這條線往下挖,查出來保衛科有一個人給他們遞過巡邏路線——是個去年剛進保衛科的,平時看著老實巴交,誰也沒想到是他。倉庫那邊也查出來一個,是食堂後廚的幫工,負責晚上鎖庫房門的。他故意留了一扇窗戶沒閂死,給外頭的人留了進出的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