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彈了彈菸灰。
“這兩個人,加上四車間那兩個偷糧的,一共四個。老馬把審訊記錄報到我這兒,我批了內部處理,不對外公佈。偷糧的事全廠通報過了,保衛科和倉庫的內鬼要是再公開,影響太壞。食堂剛有了起色,工人們碗裡剛見到白麵,這個時候不能出事。”
“那批糧食入庫才幾天,就有人盯上了。”林遠說。
“盯上就盯上吧。糧食放在庫房裡,本來就是給人盯的。關鍵是盯上的人有沒有那個膽子動手,動手了能不能被按住。”李懷德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抬起頭看著林遠,“這回多虧你。那批糧食是我費了不少力氣弄回來的,要是出了岔子,不光食堂賬面要亂,年底改善伙食也泡湯了。說起來,這批糧食能進到廠裡,也是你當初去什剎海釣魚碰見老侯搭上的線。這次又是你當場按住了偷糧的。林師傅,你算是我的福將。”
“碰巧而已。加班晚了,正好走到那片。”
“碰巧也是一種本事。”李懷德靠回椅背,看著林遠的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但更多的還是滿意,“林師傅,你進廠不到一年,辦了多少事?暖氣爐是你牽頭的,部裡掛了號的。各授權廠的培訓是你主講的。上回獵狼給食堂弄回來幾百斤狼肉,這回老侯這條線也是你搭上的,偷糧的也是你按住的。軋鋼廠這麼多年,還沒出過第二個像你這樣的人物。”
“李副廠長過獎了。手藝是師傅教的,專案是廠裡給的平臺,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
李懷德看著他,停了兩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正覺得有意思的笑。
“你這個人,本事大,嘴卻緊。換了別人,立了這麼多功勞,早就到處說了。你倒好,每回都是‘碰巧’‘本分’。行,你不居功,我心裡有數。”
林遠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剛倒的熱水,燙舌尖,他吹了吹又放下了。李懷德的心思他很清楚——拉攏一個技術骨幹兼能打能抓人的心腹,對李懷德來說穩賺不賠。但這條線不能靠太近。李懷德是副廠長,管後勤,手裡有權也有手段。靠太近,遲早會被捲進他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情裡去。保持距離,維持在“能辦事的技術人才”這個定位上,對雙方都安全。
“李副廠長,這次偷糧的事也是碰巧,功勞談不上。”
“碰巧也好,本分也好,結果擺在這兒。”李懷德重新靠回椅背,“我跟你說這些,沒別的意思。就是讓你心裡有個數,以後不管車間裡還是廠裡,有什麼事,直接來找我。”
這話的分量林遠掂得出來。李懷德是副廠長,管著後勤、保衛科、食堂,在廠務會上說話是有分量的。他說“有事直接來找我”,等於給了林遠一個越過車間主任直接跟副廠長對話的通道。這份信任,不是誰都能拿到的。
“那就真的太感謝李副廠長您了。”林遠語氣誠懇地說道,臉上帶著一絲感激之情。
李懷德聽後,只是輕輕擺了擺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示意他不必如此客氣。接著,他順手將桌上那盒沒怎麼動過的香菸朝林遠的方向推了推,動作自然,像是出於習慣的待客之道。林遠見狀,連忙也擺了擺手,婉言謝絕。
李懷德見他不抽,便又把煙盒收了回去,隨後緩緩站起身來,踱步走到辦公室靠牆的窗前。他伸手推開半扇窗戶,讓外面微涼的夜風透進來,驅散屋內略顯沉悶的空氣。
“快到年底考核了吧?”李懷德背對著林遠,目光落在廠區外昏黃的路燈下,語氣平靜地問道。
“下週三。”林遠答得乾脆利落,聲音裡透著幾分緊張,也夾雜著期待。
“五級鉗工。”李懷德轉過身來,雙手撐在窗臺上,身體微微後仰,神情認真地看著林遠,“你從三級直接跳考五級,這跨度確實不小。廠裡有些人私下議論,覺得你升得太快,怕你根基不穩。但我覺得一點都不快——你平時乾的活、修的裝置、出的圖紙,樣樣都擺在那兒,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評審組也不是睜眼瞎,他們心裡有數。你只管安心準備,好好考。只要過了,明年開春我就給你在技術科安排一個位置,讓你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林遠沉默了一瞬,隨即抬起頭,語氣堅定地說:“李副廠長,我還是想繼續留在車間再幹幾年。手藝這東西,講究的是手上功夫和現場經驗,一旦離開車間這個環境,整天坐在辦公室裡畫圖開會,時間一長,手就生了,心也浮了,那點真本事也就慢慢廢了。”
李懷德聽了,並沒有立刻反駁,而是靜靜看了他兩秒鐘,眼神里既有讚許,也有一絲理解。片刻後,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會心的笑容。
“行。”他點點頭,語氣輕鬆卻鄭重,“你想待在車間就踏踏實實待著。車間是你的根,也是咱們廠的命脈。什麼時候你想法變了,或者覺得該往前走一步了,隨時來找我,跟我說一聲就行。”
林遠把那隻印著“先進工作者”的搪瓷缸子拿起來,起身告辭。李懷德重新坐回辦公桌後面,把那份通報底稿收進抽屜裡,又抽出一根菸點上。
林遠推著腳踏車出了後樓。路燈昏黃,車間那邊的夜班流水線還在轉,焊機的電流聲嗡嗡地穿透圍牆傳過來。他把搪瓷缸子擱在車筐裡,跨上車往四合院的方向騎。冷風灌進領口,他把圍巾往上拽了拽。
李懷德今天這番話,不是隨口說的。保衛科和倉庫的內鬼被挖出來,李懷德選擇了內部處理不對外公佈,說明這件事沒那麼簡單。偷糧案背後可能還牽涉到別的人,只是李懷德不打算深挖,或者暫時不方便深挖。不管哪種情況,都跟他沒關係。他該做的已經做完了。至於“福將”不“福將”——他把腳踏車蹬快了幾步,衚衕口的老槐樹在夜色裡搖著枯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