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裡照常忙碌。林遠在流水線做完終檢,趁著工間休息去了一趟後勤處。走廊裡沒人,李懷德辦公室的門關著。他敲了兩下,沒人應,看來李懷德不在。林遠把摺好的紙條從門縫底下塞進去,轉身回了車間。紙條是昨天夜裡寫的。林遠沒用平時畫圖紙的字跡,筆畫壓粗了些。
快中午的時候,李懷德從廠務會回來。他端著搪瓷缸子走到辦公室門口,掏鑰匙的時候發現門縫底下塞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彎腰撿起來,推門進去,把缸子擱在桌上,拆開紙條。字跡陌生,內容很短——老地方,今晚面談,有新貨。落款:侯。
李懷德把紙條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空白。他坐進椅子裡,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嚥下去之後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老侯這個人,上回一個人弄來四千斤貨,院子裡沒車沒幫手,連個多餘的腳印都沒有。這回又來了,正好卡在年關跟前。今天廠務會上楊廠長又問了一句過年福利的事,他說還在想辦法,楊廠長沒多說什麼,但那個停頓讓他不太痛快。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條對摺再對摺,動作輕緩卻透著一絲不容遲疑的決斷。隨後,他從火柴盒裡抽出一根火柴,“嚓”的一聲劃燃,微弱卻明亮的火苗立刻跳躍起來。他將火苗湊近紙條的一角,火焰迅速舔舐著紙邊,捲曲著向上蔓延,紙張在燃燒中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邊緣逐漸變黑、捲起,化作灰燼簌簌落下,最終全部墜入桌上的菸灰缸裡。
他靜靜注視著,直到整張紙燒得只剩下指甲蓋大小的一片殘餘,才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捻了捻那尚帶餘溫的灰燼,確認徹底熄滅後,緩緩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伸手拉開門。
“小陳,去把保衛科的老韓叫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門外的小陳應了一聲“好嘞”,腳步輕快地小跑著朝保衛科方向奔去。沒過多久,老韓便到了,推門進來時動作利落,順手將門輕輕帶上,屋內頓時又恢復了密閉而安靜的氛圍。李懷德沒有寒暄,也沒有繞彎子,直接往椅背上一靠,神情略顯疲憊卻又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堅定。他伸手將菸灰缸往前推了推,那片尚未完全燃盡的紙灰就靜靜地躺在灰白的菸灰中間,顯得格外突兀。
“老侯約今晚見面。老地方。”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老韓目光落在菸灰缸上,沉默片刻,低聲問了一句:“帶傢伙?”
“帶。”李懷德毫不猶豫地回答,“上回交易倒是沒出什麼岔子,這次按理說也應該順利。但防人之心不可無,該帶的還是得帶。今晚就你跟我兩個人去,人多了反而扎眼。我們只是見個面、談個話,又不是當場交貨,用不著興師動眾。只要貨沒問題,當場就能定下來。”
老韓沉默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李副廠長,這老侯到底什麼來路,您心裡真有底嗎?上回那批貨我私下問過幾個信得過的老兄弟,他們都說,現在這年頭,能一次性拿出幾千斤糧食的人,絕不是普通的倒爺,背後恐怕有不小的門道。”
“我要的是貨,不是他的來路。”
李懷德端起桌上那隻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堅決,“上回那批糧食和魚肉,實實在在幫廠裡渡過了最難熬的一段日子。工人們碗裡有了油水,車間裡的活兒才穩得住,人心才不會散。可今年副食公司那條線徹底指望不上了,採購員跑斷了腿,東拼西湊也湊不夠過年所需的量。今天楊廠長又專門找我催了一回,雖然嘴上沒把話說死,但話裡話外的意思你也聽得明白——要是今年過年連點像樣的福利都發不出來,丟的不只是後勤處的臉面,更是我李懷德的臉面。”
老韓點點頭,低聲追問:“楊廠長那邊不好交代?”
“交代不交代還在其次。”李懷德放下缸子,語氣忽然加重了幾分,“關鍵是工人!過年要是連塊肉都發不出去,車間裡會是什麼情緒?上回元旦加餐,工人們吃得高興,交口稱讚,誇的是誰?誇的是後勤處有本事,誇的是我李副廠長有能耐。可這回要是連元旦都不如,你讓大夥兒怎麼想?是不是覺得我李懷德辦事不行了?上回能弄來,這回怎麼就辦不到了?這種質疑一旦傳開,人心就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他說著,重重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所以今晚這一趟,必須去。你要做的,就是像上次一樣,帶好傢伙,保持警惕。”
老韓猶豫了一下,又問:“可老侯那邊是怎麼聯絡上的?上次不是說,有貨自然會來找您嗎?這回怎麼聯絡的?”
“紙條。”李懷德指了指菸灰缸,“塞在我辦公室門縫底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也不知道是誰放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菸灰缸重新拉到自己面前,用手指輕輕撥了撥那片燒剩的紙灰,彷彿在確認某種隱秘的訊號。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老侯還願意來找我,說明這條線還沒斷。上回那批貨的質量你也親眼見過——棒子麵乾乾淨淨沒摻一點雜,白麵雪白細膩,大米粒粒飽滿,魚肉新鮮得像是剛從河裡撈上來。價格比黑市便宜不少,還不用糧票、肉票。這種買賣,他不來找我,我還真想找他呢。今晚就是碰個頭,把貨的數量、價格、品質再敲定一遍,運輸的日子另外約。跟上次一樣,先談攏再說,其他的慢慢安排。”
老韓聽完,不再多問,只是默默點了點頭,轉身推門出去,開始著手準備當晚的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