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華蹲在旁邊剝蒜,剝了兩瓣又抬頭問:“師傅,就這點東西能撐到年三十嗎?我看麵缸都快見底了。”
“撐不住也得撐。白麵留著過年那幾天用,這幾天還是棒子麵當家。”傻柱把大勺往鍋沿上一磕,發出叮的一聲脆響,轉身掀開灶臺旁邊的麵缸看了一眼,白麵袋子已經癟得能看見底下的缸壁了。他把麵缸蓋好,拍了拍手上的麵灰,“餃子餡的事過年再說,實在不行白菜豆腐一樣香。你師傅調餡的手藝,白菜豆腐也能做出肉味來。你剝你的蒜,別老問這些沒用的。蒜剝完了去把白菜剁了,葉子別扔,都留著。”
“師傅,白菜葉子都黃了。”
“黃了也能吃,剁碎了多煮會兒,一樣爛乎。”傻柱拿起抹布擦了擦灶臺邊濺出來的湯汁,“這年頭哪有扔東西的。”
晚上下班回來的時候,傻柱還專門繞到供銷社看了一眼。天黑了大半,供銷社門口還排著兩條長隊,都是下班後來碰運氣買年貨的。售貨員站在門口扯著嗓子喊糖就剩半箱了後面別排了,排隊的人嗡地炸了鍋,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後撤。傻柱踮起腳尖往裡看了一眼,櫃檯上的糖罐子已經見了底,只剩幾塊碎糖渣。他轉了一圈什麼也沒買成,倒是聽人說肉聯廠今天上午放了一批豬下水,不到一個鐘頭就搶光了。他站在供銷社門口抽了根菸,把空蕩蕩的網兜往車把上一掛,騎車回了院裡。
回到屋裡時天已經擦黑了。何雨水在屋裡寫寒假作業,窗戶開了一條縫透氣,煤油燈的光映在窗戶紙上。傻柱推門進來,把空網兜往桌上一擱,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抹了把嘴。
“我本來想去供銷社買點糖,擠都擠不進去。糖沒了,豬下水也沒趕上。這年頭辦年貨跟打仗似的,下手慢了什麼都搶不著。”
何雨水抬起頭來,放下鉛筆:“哥,沒事,有餃子吃就行。咱們不用跟別人家比。”
“那得看李副廠長年前還放不放肉。真要沒有,白菜豆腐餡的一樣吃,你哥調的餡比肉還香。”傻柱繫上圍裙,往灶房走了兩步又回頭,“趕緊寫作業,寫完了出來剝蒜。今兒晚上炒白菜多放辣椒,省得你嘴裡沒味兒。”
說完進灶房去了。
何雨水低頭繼續寫作業,鉛筆在紙上沙沙響著。灶房裡傳來傻柱切菜的咚咚聲和鐵鍋下油煙的滋啦聲,煤煙子味混著白菜的清香從門簾縫裡鑽進來。
井臺邊趙大媽還在搓被面。兩個大木盆裡的水已經換了三茬,被面上總算不冒肥皂沫了。趙大媽直起腰來拿胳膊肘蹭了蹭額頭上的汗,看見林遠出來,順口問了一句:“你也磨豆腐?”
“不磨。副食店買的現成的。”
“買的省事。自己磨還得泡豆子、借石磨、燒柴火,忙活一整天就出幾斤豆腐。你家就一個人,買一塊夠吃了。”趙大媽把被面翻了個面,繼續搓,搓了兩下又嘆了口氣,“一個人過年也不能湊合。二十歲了,大小夥子,過年也得有個過年的樣。不過眼下這光景,有什麼吃什麼吧。今年供應比去年還緊,豆腐票比去年少了半張。”
林遠應了一聲,回了東廂房。他把門關上,爐子上的水壺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屋裡被暖氣片烘得暖融融的。
院裡各家灶房裡傳出炒菜聲和說話聲,偶爾夾著幾聲零星的鞭炮響——那是誰家孩子等不到年三十,先把小鞭炮拆散了放著玩。煤煙子味從門縫窗縫鑽進來,混著各家灶臺上飄出的菜香。再過幾天就是春節。
臘月二十八,閻埠貴在門廊底下襬開了陣勢。方桌從屋裡搬到門口,紅紙裁成對聯寬窄的長條,墨汁倒進小瓷碟裡,毛筆是用了多年的狼毫,筆桿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閻埠貴挽起袖子,拿鎮紙壓住紅紙一角,頭一筆還沒落下,三大媽在旁邊先開了口。
“今年這墨汁比去年還稀,寫出來能黑嗎?”
“能黑。多蘸兩遍就濃了。”閻埠貴把筆尖在墨汁裡又滾了一圈,對著光看了看墨色,這才落筆。寫完一副,擱下毛筆,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趙大媽端著一盆剛洗完的被面從井臺邊過來,站在桌旁看了一會兒。“他三大爺這字寫得真精神,比供銷社賣的印刷對聯好看。”
“印刷對聯千篇一律,手寫的才有靈氣。”閻埠貴把抹布擱在桌角,“不過手寫也要費點工夫,紅紙墨汁都是成本。”
趙大媽在這院裡住了幾十年,對閻埠貴話裡的話比誰都熟悉,當下就問:“怎麼收費?”
“三分錢一副。紙墨成本兩分,潤筆一分,童叟無欺。”
“供銷社一副對聯才兩分。”
“他趙嬸,供銷社那紙薄得能透字,我這紅紙是正經大紅紙,貼在門上風吹日曬不掉色。”閻埠貴把紅紙翻過來讓她看厚度,“再說了,供銷社的對聯都是機器印的,哪有手寫的有人氣。”
趙大媽想了想,摸出三分錢擱在桌上。“給我寫一副。”
閻埠貴收了錢,鋪開紅紙,提筆蘸墨。“寫什麼詞?”
“還能寫什麼,勤儉節約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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