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把傳動箱檢修口最後一顆螺栓擰下來,拿手電筒往裡照了照。裡面的潤滑油已經有些發黑,齒輪浸在油裡,表面上看起來完好無損。他沒有急著伸手,先拿手電筒從行星齒輪的中心輪開始,順著齒圈一輪一輪往外看——太陽輪、行星輪、內齒圈,每一顆齒輪的齒面都光潔完整,沒有剝落,沒有點蝕。行星架的三個行星輪均勻分佈在一百二十度的位置上,他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齧合間隙正常。
“怎麼樣?找到毛病沒?”老周把他的搪瓷缸子從成品架上端過來,蹲在銑床旁邊,往檢修口裡瞅了一眼,什麼也沒看清。
“別急。電路沒問題,齒輪也沒問題,問題肯定在傳動鏈上。”林遠放下手電筒,右手伸進檢修口,順著蝸桿的螺旋齒面摸了一圈。蝸桿的齧合面光滑,沒有異常磨損,指尖能感覺到油膜在齒面上均勻地鋪著。手指繼續往裡探,在傳動鏈末端的主軸軸承外圈上停住了。
指尖摸到一道細微的裂紋。
很細,豎著貫穿了軸承外圈,寬度大概只有幾絲,肉眼根本看不見。但他的指尖經過無數個零件的打磨,觸感比千分表還敏銳。他又摸了摸軸承內圈——完好。滾珠——也沒有損傷。就是外圈裂了。裂紋不深,但足夠讓滾珠在轉動時產生偏擺,偏擺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會卡死,主軸轉不動。
“找到毛病了。”他把手從檢修口裡抽出來,拿棉紗擦了擦手指上的油,“主軸軸承外圈裂了。換個軸承就行,問題不大。”
“換個軸承就行?你說得輕巧。”老周把搪瓷缸子擱在地上,往檢修口裡探頭看了看,“這鐵疙瘩是蘇聯原裝的,軸承型號對不對得上還兩說。先得去倉庫查查有沒有備件。”
“對,先去倉庫查。”林遠把沾了油的棉紗扔進廢料桶,站起來把軸承型號抄在紙條上,“老周,你在這兒盯著,拆下來的零件別讓人碰。”
“行,你去吧。”
倉庫在廠區東北角,一排紅磚平房,窗戶上蒙著一層灰。庫管員張慶田正坐在門口翻一本磨損嚴重的庫存臺賬,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張師傅,三車間蘇式銑床的主軸軸承壞了,我來查查庫存有沒有備件。型號在這兒。”林遠把紙條遞過去。
張慶田接過紙條,眯著眼看了半天型號,然後翻開庫存臺賬,手指順著目錄一行一行往下劃,翻到軸承類那一頁,來來回回看了兩遍。他又站起來,開啟旁邊的鐵皮櫃,裡面摞著幾個落滿灰的紙盒,翻了一陣,翻出兩個軸承盒子,拿抹布擦了擦盒子上的灰,開啟一看,尺寸不對。
“你看看這個,外徑比你這紙條上的大了一圈,能不能替?”他把盒子推到林遠面前。
林遠拿起軸承翻了翻,外徑差了整整兩毫米。“替不了。這是主軸軸承,精度要求高,外徑大兩毫米根本裝不進去,硬塞進去主軸就廢了。”
“那我就沒辦法了。”張慶田把軸承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這個型號的軸承庫裡沒有存貨。蘇聯人的東西,配件本來就少,去年專家撤走之後更沒處弄了。你去供銷科問問劉德明,看能不能採購。”
“行,我去問問。”
供銷科在厂部一樓,劉德明正趴在桌上一手撥算盤一手拿筆,面前攤著一本採購臺賬。年前年後各車間報上來的採購單子攢了一摞,他正在逐一核對,眉頭擰得能夾住一支鋼筆。聽見有人進來,他把算盤往旁邊一推,抬起頭來。
“劉師傅,三車間蘇式銑床主軸軸承壞了,倉庫沒有備件,我來問問能不能採購。型號在這兒。”林遠把紙條遞過去。
劉德明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型號,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沒說話,先從抽屜裡翻出一本採購目錄,翻到軸承那一頁,手指順著型號列表從上往下劃了一遍,又翻到蘇聯配件那一頁,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然後把目錄合上,搖了搖頭。
“這個型號採購目錄里根本沒有。這是蘇聯哈爾科夫機床廠配套的精密軸承,國內沒有廠家能生產。去年蘇聯專家撤走的時候,部裡專門發過文,說蘇式裝置的關鍵配件供應渠道已經斷了,讓各廠自行想辦法。你要是能等,我可以往上打報告申請採購,部裡要是能協調到,也許三五個月能有個迴音——”
“軍工件交期壓在那兒,等不了三五個月。”
“那我就真沒辦法了。”劉德明把採購目錄放回抽屜裡,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不瞞你說,去年你們車間就打過一次報告,申請採購蘇聯原裝軸承,報告送到部裡到現在也沒回復。不是我不給你辦,是這個渠道確實是斷了。這鐵疙瘩趴了窩,我也替你著急,可我這兒真變不出軸承來。”
“行,我知道了。謝謝劉師傅。”
林遠回到車間,老郭已經從辦公室出來了,正站在銑床旁邊看排產表。軍工件的交期已經標紅了,再拖下去整批活都要延誤。他看見林遠回來,把排產表擱在料架上。
“怎麼樣?倉庫有沒有備件?”
“倉庫沒有。供銷科也問了,採購目錄裡沒有這個型號,部裡的供應渠道早斷了,去年打的報告到現在沒回復。”
“那就是買不到了。”老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茶,把缸子擱在料架上,“走,跟我去楊廠長那兒。事情到這個份上,得讓廠裡想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