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正在辦公室看軍工件的生產進度表,桌上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見老郭帶著林遠進來,他把進度表擱下了。老郭把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銑床趴窩,林遠查出是主軸軸承外圈裂了,倉庫沒有備件,供銷科採購渠道也斷了,部裡協調不了,兄弟廠幫不上忙。
楊廠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沒有馬上說話,對秘書吩咐:“讓技術科周平來一趟。再通知裝置科錢民有、供銷科劉德明,一起到我辦公室來。”
幾個人陸續到齊。周平是最後一個進來的,手裡還拿著一本剛翻出來的技術手冊。楊廠長讓老郭把情況又說了一遍,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幾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蘇式銑床主軸軸承壞了,倉庫沒有備件,採購渠道斷了。軍工件的交期壓在那裡,這臺銑床是三車間精密加工的獨苗,停一天就耽誤一天。今天把大家叫來,就是一起想想辦法。”
劉德明先開了口,把剛才跟林遠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楊廠長,這個型號的軸承採購目錄里根本沒有。去年蘇聯專家撤走的時候部裡發過文,蘇式裝置的關鍵配件供應渠道已經斷了。去年三車間打過一次報告,送到部裡到現在也沒回復。不是我不想辦法,是這個渠道確實走不通。”
楊廠長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轉向林遠。“情況你們也都聽到了。但是事情還是得想辦法解決,你們都說說,還有沒有什麼辦法?”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周平把手裡的技術手冊翻了翻,又合上了。錢民有靠在椅背上,眉頭皺著。劉德明低著頭,盯著桌上那本採購目錄的封面。
林遠開口了。“有沒有硬度強一點的鐵料?看看能不能找到替代品,當然軸承鋼不是隨便什麼鐵料都能替的。”
周平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咱們廠自己軋過的軸承鋼裡,有一種無鉻軸承鋼,洛氏硬度能到六十二到六十四。接觸疲勞壽命雖然比不上蘇聯原裝的,但用在銑床主軸上,載荷和轉速都綽綽有餘。就是這種鋼材庫存不多,得查查還有沒有料。”
“有料的話可以自己做。”林遠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錢民有放下翹著的腿,往前探了探身子。“要自己做的話,光有材料不行啊。這種蘇聯精密軸承精度要求高,外圈內徑、滾道曲率、圓度公差——差一絲都不行。而且沒有圖紙,不知道蘇聯人用的什麼鋼號,也不知道他們的熱處理工藝。咱們裝置科那幾臺老裝置,精度跟不上。”
“只是一個零件,圖紙好解決。壞了的這個軸承就是最好的模板,照著它做,一比一還原。”林遠從兜裡掏出那個裂紋軸承擱在桌上。軸承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停住了。錢民有拿起來翻了翻,藉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那道裂紋——幾乎看不見,但拿指甲蓋輕輕一刮,能感覺到一道極細微的凹痕。他又把軸承遞給周平,周平接過去對著光看了半天,點了點頭。
“如果只是照著一個零件複製,那確實不需要整套圖紙。”周平把軸承還給林遠,“外圈內徑、滾道曲率、圓度公差,這些都可以從原件上測繪。就是材料和精度的問題。”
“材料我讓倉庫查。”老郭接過話頭,又看向林遠,“車削和磨削呢?三車間的磨床精度夠不夠?”
“夠。三車間那臺磨床,主軸精度還在一絲以內,做這個軸承夠用了。”
錢民有看了看林遠,又看了看桌上那個裂紋軸承。他搞了十幾年裝置維修,知道這種精度的軸承靠手磨要多少年的功夫。但他也見過林遠做的活——年前壓水井鑽頭淬火,硬度控在六十二以上,件件合格。他沒有再質疑。
老郭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倉庫沒有,採購買不到,部裡協調不了——已經沒別的辦法了。再拖下去,這臺銑床就真成廢鐵了。”
“現在材料有路子了,圖紙問題也能解決,工藝上沒問題。蘇聯人能造出來,我們也能。”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楊廠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廠區的煙囪正冒著煙,遠處的車間裡傳來空氣錘沉悶的撞擊聲,一下一下地敲著。他背對著眾人站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來。
“老周,材料庫存你馬上去查。”他的目光落在周平身上,語氣不急,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們廠如果沒有庫存,你列個清單給我——哪個兄弟廠可能有,什麼規格,多少數量。我親自去跑。不管想什麼辦法,把這個軸承鋼給我弄來。”
“明白。我馬上去倉庫對庫存,今天下班之前給您回話。”周平把技術手冊夾在腋下,推了推眼鏡,又補了一句,“楊廠長,如果咱們廠庫存不夠,第一機床廠那邊可能有。他們去年搞過一批軸承鋼的實驗軋製,規格跟咱們用的無鉻軸承鋼接近。”
“你抓緊去落實清楚。”楊廠長偏了偏下巴。周平點了下頭,轉身出去了。
楊廠長的目光轉向劉德明。“劉德明,你那邊繼續打報告。採購渠道斷了也要走,該寫的報告照寫,該報的部裡照報。萬一哪天供應渠道通了,咱們還用得上。”
“明白。報告我今天就起草,明天一早送您辦公室簽字。”劉德明把算盤往旁邊推了推,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楊廠長說完,轉向老郭,“老郭,這個事你牽頭協調。需要哪個部門配合,你直接排程。有什麼困難直接找我。”
“行。我先把排產表調一下,把銑床這邊的軍工件勻到別的工序上,騰出時間來給林遠做軸承。”老郭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缸子裡的茶已經涼透了。
楊廠長最後看向林遠。這個年輕人,十九歲,進廠不到兩年,五級鉗工,暖氣爐和壓水井兩個專案在部裡掛了號。楊廠長見過不少有本事的年輕人,但像林遠這樣年輕,既有手藝又有膽氣的,不多。
“林遠,這臺銑床是全廠精密加工的獨苗。軍工件的關鍵工序全靠它。”他頓了頓,語氣比剛才又沉了幾分,“你敢接這個活,廠裡就全力支援你。需要什麼材料、什麼裝置、什麼人配合,直接跟老郭提。”
“謝謝楊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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