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當天就送到了三車間。無鉻軸承鋼的坯料不大,比成人拳頭還小一圈,但分量不輕,拿在手裡沉甸甸的。表面有些氧化層,灰撲撲的,像蒙了一層霜。
錢民有把坯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搖了搖頭。“就這塊鐵疙瘩,要做成蘇聯精密軸承?林遠,你可想好了,車削、淬火、磨削,哪一道工序出了岔子,這料就廢了。周平可說就這一塊,沒多餘的。”
“夠用了。”林遠把坯料夾上車床,先拿砂紙打磨掉表層的氧化皮,露出底下銀亮的金屬本色。車刀推上去,鐵屑像銀色的刨花一樣捲起來,落在車床底下的鐵屑盤裡。
老周端著搪瓷缸子晃過來,站在車床旁邊看了一會兒。林遠幹活的時候不喜歡別人在旁邊說話,這個習慣他早就摸透了,但他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你這餘量留了多少?”
“一絲半。”
“就一絲半?淬火之後材料會脹,你就不怕脹沒了?”
“無鉻軸承鋼淬火膨脹大概在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二,留一絲半剛好。”林遠頭也沒抬,車刀繼續往前走。
老周看了看錢民有,錢民有也看了看老周。兩人都沒說話。車間的噪音填滿了沉默——焊機的嗡嗡聲、遠處流水線上小孫喊料的聲音、軍工件區老趙劃針劃過鐵料的細響。林遠就在這片噪音的包圍裡,穩穩地推著車刀,好像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
車削完畢,林遠帶著半成品去五車間。馮德明正守在淬火爐旁邊看爐溫曲線,劉海中也在這兒,拿著卡尺在檢一批剛澆鑄出來的井頭毛坯。看見林遠過來,馮德明把爐溫記錄本合上,迎了兩步。
“老郭跟我打過招呼了。爐子給你騰出來了,溫度你定。”
“還是年前壓水井鑽頭那個溫度區間。熱處理膨脹係數得跟車削留的餘量匹配上,溫度高了脹太多,留的餘量不夠;溫度低了硬度達不到。”
馮德明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年前壓水井鑽頭淬火就是林遠調的爐溫,出來的鑽頭砂層打到一丈五沒崩口,這工藝他認。
劉海中把卡尺擱在料架上,走過來看了看林遠手裡的半成品。“爐溫我來控。年前你那套工藝我記了筆記,溫度曲線還在我本子上。”
“那就麻煩劉師傅了。”
淬火爐的火光映在車間牆上,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林遠守在爐前,目光一直盯著爐膛裡逐漸變色的軸承鋼。劉海中的手指按在風門調節閥上,眼睛在爐溫表和工件之間來回掃。馮德明站在兩人身後,揹著手,一句話沒說。
淬火完成。林遠拿銼刀在表面輕輕劃了一下,銼刀打滑,沒留下任何痕跡。劉海中在旁邊看著,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說了句“硬度夠了”。
回到三車間,錢民有已經在磨床旁邊等著了。林遠把淬完火的軸承半成品卡上磨床,砂輪開始高速旋轉,磨削液濺起細密的水霧。磨到最後一刀,他把千分尺卡在外圈上,眯著眼看讀數。
錢民有湊過來。“怎麼樣?”
“外圈內徑一絲,圓度在一絲以內。尺寸跟原件一致。”林遠直起腰,把千分尺擱在工具臺上。
“你淬火膨脹留的餘量剛好?”錢民有看了看千分尺上的讀數,又看了看磨床上還在轉的軸承,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我搞了十幾年裝置維修,淬火膨脹預判憑手感做到這個精度,你是第一個。”
林遠把滾珠一顆一顆清洗乾淨,塗上新的潤滑油,裝回新外圈裡。滾珠在滾道里轉動順暢,沒有一絲卡滯。
軸承裝回銑床傳動箱的時候,車間裡已經圍了一圈人。老周端著搪瓷缸子站在最前排,缸子裡的茶早就涼透了。老趙也放下劃針走了過來,站在人群后排,一聲不吭。林遠把傳動箱重新密封好,加註了新的潤滑油,站直身,按下啟動按鈕。
銑床發出低沉的轟鳴聲,主軸開始轉動。轉速錶指標穩穩地跳到標準轉速,沒有一絲波動。控制面板上的故障燈熄滅了。
“轉起來了。”老周把搪瓷缸子往成品架上一擱,扭頭看向旁邊的小孫,“看見沒?蘇聯原裝軸承,林遠自己做的,真的轉起來了。”小孫把手裡的扳手都忘了擱下,瞪大了眼睛盯著那個運轉中的主軸。
老趙站在人群后排,嘴角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他沒有往前湊,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軍工件區,繼續畫他的線。
楊廠長和郭主任趕到車間的時候,銑床已經在全速運轉。軍工件坯料重新卡上工作臺,銑刀在鐵料上切出第一道光滑的基準面。楊廠長繞著銑床走了一圈,彎腰看了看傳動箱,又看了看控制面板上熄滅的故障燈,直起腰來,看著林遠。
“好。林遠,這次你給廠裡解決了個大難題。”
老郭在旁邊端著搪瓷缸子,難得露出點笑意。“楊廠長,還有個事——林遠在修傳動箱的時候,把裡面的結構圖紙也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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