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把工具歸置好,拿棉紗擦了擦手上的油。銑床的轟鳴聲在車間裡迴盪,和暖氣爐流水線的焊機聲、軍工件區的劃針聲混在一起。他看了一眼周平手裡的圖紙,這些圖紙是他畫的,傳動箱裡每一顆齒輪、每一根軸、每一個軸承的位置和引數都標註得清清楚楚。蘇聯人走了,帶走了所有資料,但他們拿不走這些機器本身的結構。他拿起千分尺,朝軍工件區走去,下一批毛坯料還在等著他。
蘇式銑床重新轉起來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了全廠。
最開始還只是傳三車間的林遠自己做了個蘇聯精密軸承,沒圖紙,憑手感摸出來的裂紋,拿無鉻軸承鋼照著原件一比一複製,車削淬火磨削全是一個人乾的,裝上去就轉了。
傳著傳著,這話傳到最後變成了“林遠閉著眼就能摸出零件裂紋,手搓一個軸承比蘇聯原裝的還精密”。傳到林遠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軍工件區量毛坯料,小孫跑過來繪聲繪色地學了一遍,林遠聽完把千分尺擱下,說了句“傳得夠離譜的”,繼續量下一塊。
當天下午周平又來了。他拿著林遠畫的那套傳動箱結構圖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著林遠。圖紙上每一顆齒輪的齒數、模數、齧合角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比他們技術科之前花了大半年逆向出來的那半套蘇聯裝置圖紙還規範。他搞了這麼多年技術工作,一眼就看出這份圖紙的價值——不是修好一臺銑床的問題,是以後全廠所有同型號蘇式裝置的傳動箱都有了維修依據。
“林遠,你有沒有考慮過調來技術科?現在國家正是需要我們大力發展自主技術的時候,你這身本事在車間裡只能影響一個工位,到了技術科,你畫的圖紙能讓全廠受益。轉幹部身份,辦公室環境也比車間好。我跟楊廠長提過了,他沒意見。”
林遠把千分尺擦乾淨放進工具箱裡,轉過身來看著周平。
“周科長,好意心領了。我還是想留在車間。”
“為什麼?你這份圖紙的水平,放在技術科也是拔尖的。留在車間,你只能管一臺銑床;到了技術科,你能管全廠的裝置。”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窗外車間裡來來往往的工人——老周正端著搪瓷缸子站在成品區旁邊檢排管,小孫推著料車從流水線那邊跑過去,老趙在軍工件區拿劃針在毛坯料上畫線,劃針在鐵料上穩穩地走。這些人,這些活,這臺銑床的轟鳴聲,車間裡混著機油和鐵鏽味的空氣——這就是他待的地方。
有些話他不能跟周平明說。他知道再過幾年,風起之時,幹部身份未必有工人身份安穩。知識分子要下放,技術人員要接受再教育,反倒是工人,越是技術過硬、越是站在生產一線,越安全。這些事還沒發生,他說不出口,但心裡門兒清。再說了現在去技術科也就是個普通的科員。還不如在車間待著舒服呢。
“周科長,我這個人還是適合動手。畫圖是順手的事,但真讓我天天坐辦公室對著圖紙,我坐不住。工人身份沒什麼不好,一線有在一線的用處。車間裡機器開著,我在旁邊聽著心裡踏實。去了技術科,聽不著機器響,手也生了。再說這銑床剛修好,後續還得有人盯著,傳動箱的維護也得有人。”
周平看著他,想再勸幾句,但對上林遠平靜而堅定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把圖紙捲起來夾在腋下,點了點頭。“行,既然你這麼想,我尊重你的意思。圖紙我拿回技術科存檔,後面要是有事找你幫忙可不能不幫啊。”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技術科的門隨時給你開著,哪天想來了,跟我說一聲。”
周平走後,林遠拿起千分尺繼續量毛坯料。老趙在旁邊畫線,劃針在鐵料上走得很慢,頭也沒抬。“技術科你不去?”
“不去。”
“嗯。”老趙沒再多問。他了解自己這個徒弟,心裡有數。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穩,不用別人教。工人身份怎麼了?他老趙當了一輩子工人,從不覺得比誰矮一頭。
傍晚下班的鈴聲響了,林遠收拾好工具箱,推著腳踏車出了車間。剛走到廠門口,許大茂從後面快步追上來,手裡拎著個布兜,臉上掛著熱絡的笑,並肩往外走。他今天沒下鄉放電影,在廠裡待了一整天,早就聽說了銑床的事。
“林遠,聽說你自己做了個軸承,蘇聯專家都沒留下的東西你給做出來了。以前我就覺得你有本事,這回連蘇聯人的鐵疙瘩都能修了,以後廠裡誰還敢在你面前擺老資格。連宣傳科那邊都在商量要把你的事蹟登在廠報上了。”
“言重了,只是修了臺銑床。”
“那可不是普通的銑床!”許大茂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隨即又壓下來,往林遠身邊湊了湊,“我可聽裝置科老錢說了,全廠老師傅都不敢拆,就你一個人上了。對了林遠,你今年可是雙喜臨門,姚同志那邊處上了,廠裡又立了大功。什麼時候辦喜事?到時候可得請我喝酒。”
“早著呢。姚雪那邊才剛處上,不著急。”
“不急不急,好事不怕晚,今晚我要去我爸那兒,就不和你同路了。”許大茂拍了拍林遠的肩膀,走到前面,向出廠方向去了。
林遠推著車繼續往前走,從車棚那邊拐過彎時,餘光掃到一個人站在車間後門口。賈東旭。他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把銼刀,指節因為用力握著刀柄而微微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