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站在倉庫門口,讓眼睛適應了一下昏暗的光線。倉庫裡,幾臺機床的影子高低錯落地蹲在角落裡,上面蓋著帆布,帆布上落了厚厚一層灰。最外面那臺三米立車像個沉默的巨人,床身還算完整,但工作臺上堆著不知哪年拆下來的零件,卡盤上鏽跡斑斑。
老周站在他旁邊,手裡還端著搪瓷缸子,往倉庫裡探了探頭。“好傢伙,這些鐵疙瘩在這兒躺了有年頭了吧。你看那臺沖床上面的灰,手指頭戳進去能寫字。咱們從哪臺開始?”
“從門口這臺三米立車。品相最差的排第一,楊廠長定的。”林遠走進去,把三米立車上的帆布掀開。灰塵在光線裡炸開,老周端著缸子往後退了兩步,拿手在臉前扇了扇。
林遠繞著立車走了一圈,又蹲下來看了看床身底座。床身還算完整,導軌面上有一層浮鏽,但拿手指抹了一下,鏽下面的鑄鐵還是實的,沒有深層腐蝕。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能修。”
“你還沒拆呢,光看一眼就能確定能修?”老周語氣裡帶著幾分懷疑,眉頭微皺,顯然不太相信林遠僅憑外觀就敢下結論。
“床身沒裂,導軌沒有嚴重的鏽蝕,主軸箱也還在原位,結構整體還算完整。毛病大機率出在主軸箱內部,具體是哪個零件壞了,得拆開才能知道。不過只要床身主體沒損毀,其他部件哪怕磨損嚴重或者缺失,總歸有辦法替換、修復或者重新加工。”林遠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篤定。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剛才鋪在地上的帆布仔細疊好,整整齊齊地擱在一旁的木箱上,動作利落又細緻。接著從隨身攜帶的工具包裡翻出一支粉筆,蹲下身子,在倉庫略顯斑駁的地面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框。
“待會兒拆下來的零件,全都按拆解順序擺在這個區域裡。大件靠牆放穩當些,小件就排在地上的粉筆框內,螺栓、墊片這些零碎東西統一收進那個小鐵盒裡,別弄混了。”
他抬頭看了老週一眼,“你來遞工具,等會兒拆大件的時候搭把手,省得我一個人費勁。”
說完,他拿起一把開口扳手,對準第一顆螺栓開始用力。這臺機床已經在室外風吹日曬了好些年,金屬表面早已鏽跡斑斑,螺栓和螺母之間更是鏽死得厲害。
他試了幾次都沒擰動,只得換了個角度,加了點力道,才終於聽到“咔”的一聲輕響——螺栓鬆動了。每拆下一個零件,他都會先用棉紗仔細擦拭掉上面厚厚的油泥和鐵鏽,再對著倉庫頂上透進來的光線反覆檢視,確認有沒有裂紋、變形或過度磨損的痕跡。確認無誤後,才小心翼翼地將零件放進粉筆框裡,並嚴格按照拆卸的先後順序排列整齊,方便後續裝配時一一對應。
等到拆到主軸箱時,老周也忍不住湊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老舊的手電筒,彎著腰往箱體內部照。光線打進去,幾個齒輪彼此咬合著,表面雖然積了些灰,但整體看起來還算完整。可仔細一瞧,其中一個齒輪的齒尖明顯崩掉了一小塊,缺口雖不大,卻足以影響傳動精度。
“這個齒輪崩了。”老周指著那處破損說道。
“問題不大。”林遠語氣依舊沉穩,“崩口很小,不影響整體測繪。到時候照著原件的輪廓和引數補全就行,加工出來的新齒輪完全可以替代。”
他從工具包裡掏出一張白紙和一支削得尖細的鉛筆,把那個崩了齒的齒輪輕輕放在紙上,用鉛筆沿著外輪廓一絲不苟地描了一圈。接著又拿出卡尺,仔細測量齒數、模數和齒頂圓直徑,將每一項資料清晰地標註在圖紙旁邊。他畫圖的速度很快,但每一筆都穩穩當當,線條幹淨利落,尺寸標註清楚明瞭,毫無潦草之感。
老周蹲在他旁邊,看得入神,腳邊還放著他那隻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你修銑床的時候也是這麼畫的?”他忍不住問。
“對。”林遠頭也沒抬,“拆一個零件就畫一個零件。等整臺裝置修完,這套圖紙也就齊了。以後要是同型號的機床再出毛病,就不用從頭摸索,直接對照圖紙就能快速定位問題。”
“蘇聯人當年壓根沒給咱們圖紙,結果你自己硬是畫出一套來。”
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濃茶,目光落在林遠剛畫好的那張齒輪圖上,又瞥了眼旁邊那個空紙盒——裡面已經整整齊齊摞了好幾頁圖紙,全是各種小零件的測繪圖,每一張都工整清晰,彷彿出自專業製圖員之手。
“你一個人幹,這麼多零件,得畫到什麼時候?”老周語氣裡既有佩服,也有一絲擔憂。
“拆一個畫一個。”林遠淡淡回了一句,語氣裡沒有絲毫焦躁,“零件再多,一件一件拆,總有拆完的時候。”
話音剛落,他又拿起扳手,俯下身子,繼續擰下一顆鏽跡斑斑的螺栓。
主軸箱拆完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暗了大半。倉庫裡只有一盞燈泡,昏黃的光照在工作臺上,把林遠和老周的影子拉得老長。地上粉筆畫的方框裡排滿了零件,從床身上拆下來的大件靠牆根碼成一排,小件按順序擱在地上,每一件旁邊都用粉筆標了號。
“你老周把最後一顆螺栓從主軸箱裡抽出來遞給林遠,拿棉紗擦了擦手上的油,看了一眼地上排得整整齊齊的零件。你別說,你這法子是挺好。拆一個標一個,往回裝的時候不會亂。上回我跟裝置科老錢修那臺牛頭刨床,拆下來的螺栓全扔一個盒子裡,裝回去的時候多出來兩顆。錢民有拿著那兩顆螺栓對著刨床看了半天,愣是沒想起該擰在哪。”
林遠拿棉紗把主軸箱外殼上的油泥擦乾淨,用粉筆在上面標了個號,然後把這個號記在圖紙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