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遠和老周先去了供銷科。劉德明剛泡好茶,正趴在桌上對前一天的採購單子,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看見林遠進來,他把算盤往旁邊一推。
“又來查配件?上回那個軸承把你折騰得夠嗆,這回又缺什麼了?”
林遠把零件清單遞過去。劉德明接過單子,從抽屜裡翻出配件庫存臺賬,手指順著目錄一行一行往下劃。翻到齒輪那一頁,來來回回看了兩遍,又開啟旁邊的鐵皮櫃翻了一陣,翻出幾個齒輪盒子,拿卡尺量了量模數和齒數,尺寸對不上。
“齒輪沒有。軸承呢——”他又翻了翻檯賬,又開啟另一個鐵皮櫃翻了翻,找出兩個軸承盒子,型號還是對不上,“軸承也沒有。這些專用件都是蘇聯人配套的,他們撤走之後供應就斷了。密封圈倒是有,易損件嘛,廠裡常備著通用規格的。”他站起來從貨架上拿了一盒密封圈遞給林遠,“你看這個尺寸合不合適。”
林遠接過來拿卡尺量了一下,內徑和線徑剛好卡在槽裡。“這個正好。密封圈解決了。”
“齒輪和軸承你自己想辦法?”
“自己做。齒輪測繪圖紙已經畫好了,軸承上次做銑床那個有經驗,再做一個不難。”
“行,那密封圈你先拿走,齒輪和軸承就靠你自己了。”劉德明把臺賬合上,又補了一句,“你這手藝,我看以後廠裡裝置難題都得靠你了。”林遠道了聲謝,把密封圈揣進兜裡,和老週迴了倉庫。
齒輪的坯料是無鉻軸承鋼,還是上回修銑床時剩下的那塊邊角料,剛好夠做一個。林遠把坯料夾上車床,車刀推上去,鐵屑捲起來落在鐵屑盤裡。老周在旁邊遞工具,看著他把齒輪的齒形一刀一刀車出來,又拿銼刀在齒尖上修了兩下。
“你這手藝,比裝置科那幾臺皮帶車床強多了。錢民有上回看他車個軸套都車偏了半絲,你這齒輪齒形全是拿銼刀修的?這精度能行?”
“齒形靠車床開粗,銼刀修精。修完之後拿油石再研一遍,齧合的時候不會有間隙。”林遠把齒輪從車床上取下來,拿千分尺量了量齒厚和齒頂圓直徑,尺寸跟原件分毫不差。
齒輪做好,接著做軸承。上次做銑床精密軸承的時候已經有了全套工藝經驗,這次再做滑動軸承,手上更快。
車削、淬火、磨削,淬火還是去五車間找馮主任幫的忙,爐溫還是年前那個引數。馮德明現在對林遠的淬火工藝已經信服了。磨削是三車間那臺國產磨床乾的,錢民有在旁邊配合,磨完之後拿千分表打圓度,跳動還在一絲以內。
零件全部到位,裝配開始。林遠按照拆解時畫的裝配順序圖,從主軸箱開始,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往回裝。新齒輪和軸承配合的間隙剛好,密封圈在槽裡卡得穩穩當當。
全部裝完,林遠把立車接上電源,按下啟動按鈕。主軸箱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卡盤開始勻速旋轉。新做的齒輪在齧合中發出平穩的沙沙聲,沒有一絲雜音。工作臺上升、下降、進給都沒問題了。
“真的轉起來了。”老周把搪瓷缸子擱在旁邊的零件箱上,繞著立車走了一圈,“齒輪自己做的,軸承自己做的,供銷科就出了個密封圈。”
倉庫裡那臺剛修好的三米立車。床身上的鐵鏽已經全部打磨乾淨,新換的齒輪在燈光下泛著銀亮的光澤,軸承座上塗著一層新鮮的潤滑油,空氣裡還殘留著車削時冷卻液的味道。
林遠拿千分表在卡盤端面上打完最後一圈,跳動量還在一絲以內。他把千分表收進工具箱,又拿棉紗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
“精度達標。可以交付了。”
老周把他的搪瓷缸子擱在旁邊那個空零件箱上,剛要開口說點什麼,倉庫的鐵門就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鐵門軸大概從這臺立車趴窩那年起就沒上過油,這一下發出鏽鐵摩擦的尖響,刺得人牙根發酸。下午的光線從門口湧進來,照得倉庫裡飛舞的灰塵像一群受驚的飛蟲。
老郭大步走進來。他步子比平時快得多,快得老周都愣了一下,這人平時在車間裡轉悠都是端著搪瓷缸子邁四方步的,今天連缸子都沒拿,手裡倒攥著一張剛批下來的裝置調撥單,紙邊被他攥得起了皺。他走到立車旁邊,沒說話,先伸手在卡盤上摸了一把,又彎下腰去看主軸箱上那個新做的齒輪。直起腰來的時候,他臉上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笑。
“轉起來了?好!”
“剛轉起來,精度都沒問題,正要——”
老郭根本沒讓林遠把話說完。他轉過身,朝老周那方向一揚下巴,語速又快又急,跟連珠炮似的:“老周,你現在就去找幾個搬運工,把平板車推過來。枕木、撬棍、手拉葫蘆,全套傢伙都帶上。趕緊!”
老周剛端起來的搪瓷缸子停在嘴邊,愣了一下。“郭主任,這剛修好,還沒捂熱乎呢,這麼急?”
“能不急嗎?”老郭把裝置調撥單往兜裡一揣,往老周跟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但壓不住那股子急切的勁頭,“這臺立車在倉庫裡躺了好幾年,哪個車間不惦記?二車間老鄭,去年就跟楊廠長提過,說這臺裝置要是能修好,得歸他們二車間。還有四車間、六車間,哪個不是眼巴巴盯著這批趴窩裝置的?他們現在還不知道立車修好了,趁他們還沒聞到味兒,先把生米煮成熟飯。等立車在三車間轉起來了,地基螺栓都擰死了,再來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周把搪瓷缸子往林遠手裡一塞,轉身就跑出去了。腳步聲在倉庫外面的水泥地上越來越遠,夾雜著他喊搬運工的大嗓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