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剛納好的鞋底,在桌邊坐下,拿勺子舀了一口粥,咂咂嘴,眉頭就皺起來了。“這粥又比昨天稀了。定量一個月一個月的減,摻的紅薯幹越來越多,再這麼下去,粥都快成水了。棒子麵是不是又不夠了?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你和麵的時候別那麼大手大腳,省著點用。”
“媽,不是我大手大腳。這個月定量本來就比上個月少了,咱家就東旭一個人的定量,再多摻紅薯幹也就這麼多面了。”秦淮茹的聲音不高,手裡的勺子輕輕攪著碗裡的粥,低著頭,“東旭乾的是鉗工活,體力消耗大,他碗裡我多放了兩塊紅薯幹。您和棒梗的差不多,我喝稀點就成。”
“東旭是家裡的頂樑柱,他吃不飽怎麼幹活?上回在車間裡站久了頭髮暈,差點栽在焊機上,那不就是餓的嗎?這要是真出點什麼事,咱家靠誰去?”賈張氏一邊說一邊又給自己碗裡添了一勺粥,勺子刮在鍋底發出刺耳的聲響,“棒梗正長身體,也不能餓著。你懷著身子也得吃好點——可就這麼點東西,怎麼分都分不夠。”
棒梗把碗裡的粥呼嚕呼嚕灌下去,把空碗往桌上一推。“我還是餓。”
“餓就多喝點水。”秦淮茹把自己碗裡剩下的半碗粥倒進棒梗碗裡,站起來把鍋底的稀湯颳了刮,給自己盛了半碗。
賈東旭端著碗一直沒說話。他坐在桌角,拿筷子攪著碗裡的粥,粥裡漂著幾片紅薯幹,是他今晚的全部熱量。他今天在車間裡又銼廢了一塊料,老郭沒罵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林遠在斜對面檢料,一下午沒往這邊看。他端起碗把粥一口氣灌下去,站起來拿起外套往外走。
“你上哪兒去?還沒吃完呢。”秦淮茹抬頭看著他。
“出去透透氣。車間裡悶了一天,胸口堵得慌。”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半鍋稀粥和那碟見底的鹹菜疙瘩,推門出去了。
夜風從月亮門灌進來,他縮了縮脖子,蹲在門檻上,從兜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菸捲點上。火星子在黑暗裡明明滅滅,照著他又瘦了一圈的臉。屋裡秦淮茹把鍋底最後一點稀湯刮到自己碗裡,賈張氏又拿起勺子往自己碗裡添了一勺,鍋底徹底見了空。
賈東旭在門檻上蹲了一會兒,把那根皺巴巴的菸捲抽到燙手才站起來。夜風從月亮門灌進來,把他身上的棒子麵粥那股酸味吹散了些。他往易中海屋裡看了一眼——燈還亮著。他把菸頭在鞋底碾滅了,往易中海門口走去。
易中海正坐在八仙桌旁端著搪瓷缸子,一大媽在旁邊納鞋底。門被敲了兩下,一大媽起身開了門,賈東旭站在門口,叫了聲“師孃”,又朝裡屋叫了聲“師傅”。易中海抬眼看了他一下,放下缸子,讓他進來。
“怎麼了?這麼晚過來。”
賈東旭在桌邊坐下來,低著頭搓了搓手。“師傅,家裡實在是揭不開鍋了。這個月定量又減了,棒子麵裡摻的紅薯幹都快一半了,熬出來的粥稀得跟水似的。棒梗正長身體,秦淮茹懷著身子,我媽------年紀也大了,我一個人扛五張嘴,實在是扛不住了。”
易中海端著搪瓷缸子,沒說話。
“師傅,您在廠裡是八級鉗工,工資高,人面也廣。您看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借我點糧食,等下個月發了工資我就還。”賈東旭說完,又補了一句,“我也不想跟您開這個口,可是實在是沒辦法了。”
一大媽看了易中海一眼,手裡的針在頭皮上蹭了一下,沒出聲。
易中海沉默了一會兒。他心裡清楚,賈家就是個無底洞。賈張氏能吃,棒梗嘴饞,賈東旭手藝上不去,秦淮茹肚裡還懷著一個,五張嘴全靠賈東旭一個人的定量,就算他現在借了糧食,下個月照樣不夠。可他是賈東旭的師傅,又是院裡的一大爺,名聲是自己一磚一瓦壘起來的,不能倒。而且他靠賈東旭養老的指望還沒斷。不幫,養老這條路就斷了。幫多了,填不完,還會被拖下水;幫多少合適,臉面上過得去,養老也還能維持。這中間的尺度,他得拿捏好。
“行了,你也別太愁。你是我徒弟,我不能看著你一家子捱餓。”他站起來,走到灶房,從麵缸裡舀了幾斤棒子麵,裝進布袋裡,擱在桌上,“這些棒子麵你先拿回去,應應急。”
賈東旭看著桌上那袋棒子麵,嘴唇動了動。“師傅,這——”
“拿著。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等你手頭寬裕了再還。”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又擱下。
“謝謝師傅。”賈東旭站起來,拎著布袋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句“師傅,我下個月發了工資一定還”,然後推門出去了。
一大媽等門關嚴實了,才把手裡的針線擱下。“東旭家這情況,你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他家五張嘴,靠你一個人填,填不滿的。”
“我知道。”
“那你——”
“幫是要幫的,但不能白幫。得想個辦法,讓他們自己也能掙口飯吃。”
易中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八仙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東旭媳婦現在還懷著身子,等生完孩子,看看能不能給她找個臨時工的活。街道辦那邊有時候會放一些糊紙盒、糊火柴盒的活,能在家做,計件的。要是能掙點錢,賈家也多一份進項。我下回見了王主任,幫她問問。秦淮茹要是能掙點錢,賈家的日子也好過些,東旭也不用老往我這兒跑了。”
一大媽重新拿起鞋底,針在頭皮上蹭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想周全不行。東旭是我徒弟,我不能看著他一家子捱餓。可幫人也得有個限度,全攬過來,他們家永遠站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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