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著盆往灶房走了兩步,又停住,沒有回頭。“一大爺,您要是真為秦姐好,就勸勸賈嬸子把撫卹金拿出來買糧食。那錢是東旭用命換來的,攥在手裡不花,留著生崽呢?秦姐那身子,光靠借糧撐不了幾個月。”
易中海站在水池邊,手裡的搪瓷缸子擱在池沿上,看著傻柱進了灶房,沒有說話。他知道傻柱變了,自從林遠脫離掌控以來,傻柱就不像從前那麼好說話了。以前只要他說一句“都是一個院住著”,傻柱二話不說就去了;現在不行了,傻柱會問他為什麼,會把話頂回來。這條他原本以為順順當當的路,恐怕沒那麼好走了。
這天傍晚,傻柱從食堂回來,手裡端著個鋁飯盒。飯盒裡裝著食堂剩的燉白菜,菜裡還有幾片薄得透亮的肉,今天廠裡開了個會,食堂給參會人員單獨開了小灶,他裝了一盒帶回來,想著給雨水補補身子。
進了垂花門,他就看見秦淮茹蹲在水池邊洗衣服。她肚子已經很大了,蹲不下去,只能半跪在青磚地上,兩隻手泡在涼水裡搓著棒梗的褲子。春夜的寒氣從地磚縫裡往上冒,她跪了不知道多久,膝蓋下的青磚都有一小片模糊的水漬。
她的肩膀微微抖著,分不清是在搓衣服還是在哭。夕陽斜斜地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孤零零地投在水池對面的院牆上。
傻柱腳步頓了一下。他本想像往常那樣點點頭就過去,但走到水池邊,聽見了她壓低了卻壓不住的抽泣聲,咬著嘴唇、把哭聲往肚子裡咽的那種,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
“秦姐,怎麼了這是?”
秦淮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紅的,鼻翼還在微微翕動著。她看見傻柱手裡的飯盒,目光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了,低下頭,拿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的水混著眼淚,在臉上劃出一道淡淡的溼痕。
她說沒事,就是洗著洗著想起東旭了。
傻柱站在那兒,手裡端著飯盒,不知道該說什麼。秦淮茹又低下頭繼續搓衣服,搓了兩下,停了下來,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東旭走了以後,這家裡空了一大半。棒梗老問他爸什麼時候回來,我說你爸出差了,去很遠的地方。他前天又問,我說你爸在那邊挺好的,他信了。可我自己不信。”
她拿手背擦了擦眼睛,“柱子,你說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有時候半夜醒過來,聽著外頭老槐樹的樹葉子沙沙響,就跟有人在院子裡走路似的。我總以為是他回來了,可院子裡什麼都沒有。我就睜著眼睛躺著,聽著那風一陣一陣地吹。棒梗,小當,肚子裡這個還沒生。家裡連吃飯的碗都快湊不齊了。”
傻柱沒有接話。他看著秦淮茹半跪在水池邊的背影,春夜的冷風從月亮門灌進來,吹得她鬢角的碎髮一抖一抖的。她身上那件藍布褂子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線頭,肩膀處補了一塊顏色不一樣的補丁。他想起何雨水小時候,媽剛走那陣子,妹妹也是這麼蹲在水池邊洗衣服,手凍得通紅,一邊洗一邊哭。
“秦姐,別哭了。地上的涼氣重,你還懷著身子,快起來。”
秦淮茹撐著水池沿慢慢站起來,一隻手扶著腰,另一隻手還攥著那條沒洗完的褲子,手指因為泡了涼水而微微發紅。她低著頭,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柱子,我也不想哭。可眼淚不聽話。東旭沒了,棒梗還小,小當更小,肚子裡這個連他爹的面都沒見過。我有時候真想跟著他一塊兒走了算了,可我走了,孩子誰管?我媽年紀大了,管不了。你說我怎麼辦?我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秦姐,你說什麼呢。日子再難也得往下過。東旭不在了,還有院裡鄰居們呢。你——”
他說到一半,忽然看見秦淮茹抬起頭來看著他。她眼眶還紅著,眼淚掛在睫毛上,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給他一個安慰的笑,又像是覺得自己的樣子太狼狽了,想努力擠出一點體面來。那笑比哭還讓人心裡發酸。
“柱子,你是好人。東旭在的時候常說你嘴硬心軟。他不在了,我也不想給你添麻煩。有時候在水池邊碰見你,想跟你說說話,又怕耽誤你時間。你忙,我知道。”
傻柱站在那兒,手裡端著飯盒,指節微微收緊。秦淮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把那條褲子在水龍頭底下衝了衝,擰乾,搭在胳膊上,拿起木盆,轉身往西廂房走去。她走得很慢,一隻手扶著腰,另一隻手端著盆,肚子大得讓她每走一步都要微微往後仰一下。走到西廂房門口時,腳被門檻絆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門框才站穩。
傻柱快步走過去,把飯盒往她手裡一塞。“秦姐,這個拿著。食堂今天開技術交流會,剩了幾份菜,本來給雨水帶的,你拿回去給棒梗補補身子。你也吃點,懷著孩子不能老喝稀粥。”
“柱子,這怎麼好意思——”秦淮茹看著手裡的飯盒,又抬起頭看著他,眼淚又湧上來了。
“拿著吧。雨水那邊我明天再給她帶。你的身子,別虧著。”傻柱說完,轉身往自己屋走了。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秦淮茹還站在西廂房門口,手裡捧著那個飯盒,低著頭,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
傻柱推門進了屋,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灶臺上。他站在灶房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剛才應該把話說清楚的,他不是一直幫,是碰上了幫一回。可他又覺得這話說出來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秦淮茹蹲在水池邊半跪著洗衣服的樣子還在他腦子裡晃,膝蓋下那小塊被體溫焐溼的青磚,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的線頭,補丁顏色不一樣的那塊補丁。
林遠站在東廂房門口,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茶。水池邊的這場戲他從頭看到了尾。
秦淮茹的哭是真的,想念東旭也是真的,但在傻柱猶豫的那一瞬間她適時地抬頭給了他一個“不想添麻煩”的笑,輕飄飄的幾句話,精準地踩在了傻柱心軟和仗義的七寸上。
她也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已經開始學會用眼淚和示弱來換取她想要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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