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條街道靜悄悄的,行人寥寥無幾,唯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清脆的腳踏車鈴鐺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春末的晚風從衚衕口悄然灌入,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槐花甜香,沁人心脾,彷彿連空氣都變得柔軟了幾分。
“四川那邊剛來了急信。”他一邊走,一邊低聲說道,語氣裡多了幾分凝重,“說是蒸汽機的鑽頭在硬岩層上根本打不動,卡殼了。部裡緊急通知我,讓我儘快出差過去看看情況。”
姚雪的腳步不由得頓了一下,眉頭微蹙:“四川?那麼遠的地方?”
“嗯,是成都那邊的一家農機廠。”他點點頭,解釋道,“他們最近承接了蒸汽機的製造任務,但當地山區的地質條件比咱們長溝公社複雜得多。鑽頭一碰到石英砂岩就徹底打滑,根本進不去。他們已經試了好幾種辦法,換鑽頭、調引數、加壓……可全都收效甚微,實在沒辦法了才上報到部裡。”
“那你這一趟要去多久?”她聲音輕了些,眼裡流露出些許擔憂。
“少則十天半個月,多的話可能得一個月。”他如實回答,“具體時間還得看現場的實際狀況,問題能不能順利解決,現在誰也說不準。”
“光是路上就得花好幾天吧?”她又問,語氣裡滿是關切。
“對。”他點頭,“先坐京漢線到武漢,在那兒的招待所住一宿,第二天再換乘成渝線去成都。單程就得三四天時間,來回折騰下來,光在路上就得一週。”
“那你乾糧準備好了沒?”她忽然想起什麼,語氣急切起來,“火車上得好幾天,總不能頓頓都吃車上的盒飯吧?”
“還沒顧上呢。”他略顯無奈地笑了笑,“明天打算去食堂多打幾個雜合面饅頭帶上,湊合著吃。” 林遠自然知道這時代出行沒什麼好帶的,還好林遠有空間,熟食放裡面裡面有保鮮的功能,路上也不會虧待了自己。
“雜合面饅頭涼了硬得硌牙,你啃上好幾天能受得了?”她皺了皺眉,“這樣吧,我讓媽蒸幾個白麵饅頭給你帶上。白麵的就算涼了也比雜合面的軟和些,吃起來不至於太遭罪。”
“行,那就麻煩你了。”他感激地點點頭,“替我謝謝王姨。”
“你自己去謝。她說上回你教她的粉蒸排骨還沒學會,讓你下次來家裡再做一次。”她頓了頓,又說,“外套別帶那件舊的,袖口都磨破了。穿那件新做的中山裝,正式場合也體面些。四川那邊五月份雨水多,多帶件換洗的。”
“知道。到了給你寫信。”
“路上注意安全。火車上睡覺別太沉,包看好。到了四川那邊招待所要是條件不好,也別湊合,換個乾淨的住。”
兩人說著話,拐進了東四六條的巷口。老槐樹上的紅燈籠在暮色裡微微搖動,把樹影和燈影一起投在青磚地上。到了大院門口,姚雪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走之前跟我說一聲。”
“行。”
她沒有立刻進去,站了好一陣,像是在想還有什麼話要說。最後只是抬手在他袖口上輕輕拽了一下,就像每次在巷口告別時那樣,然後轉身進了大院。崗哨的燈還亮著,她的背影在門廊裡越走越遠,拐過影壁,不見了。
林遠回到四合院的時候,院裡正是做晚飯的時候。井臺邊趙大媽在壓水,水池邊王嬸在洗菜,空氣裡飄著各家灶房裡飄出來的棒子麵粥的味道,混著煤煙子和鹹菜疙瘩的鹹酸氣。
賈張氏坐在西廂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納著鞋底,針尖在頭皮上蹭一下,扎一針,再蹭一下。她的嘴也沒閒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水池邊的人聽見。
“這定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以前窩頭還能吃個純棒子麵的,現在倒好,摻了紅薯幹不說,還一股酸味。棒子麵裡摻紅薯幹也就罷了,紅薯幹還發黴,蒸出來那個味兒,聞著就噁心。這日子怎麼過?”
傻柱端了盆從水池邊路過,袖子捲到胳膊肘,盆裡裝著剛洗好的幾個蘿蔔。他聽見賈張氏的話,腳步頓了一下,沒接茬,擰開水龍頭衝了衝盆裡的蘿蔔,轉身往灶房走了。賈張氏見他不搭腔,又提高了嗓門,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有的人啊,在食堂掌勺,天天聞著油星子,哪知道我們這些揭不開鍋的苦。定量一個月一個月地降,家裡五張嘴等著吃,窩頭都快吃不飽了。”
傻柱在灶房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賈張氏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把盆擱在灶臺上,拿圍裙擦了擦手,又走出來,靠在門框上。
“賈嬸子,定量降了不是光降你一家。我家也降了,雨水正長身體,定量比你還少。你還能吃上窩頭,農村那邊紅薯幹摻野菜,窩頭都吃不上。”
“那能一樣嗎?我們家有孩子,有孕婦!你一個——”賈張氏話說到一半,忽然想起前幾天傻柱給過飯盒,還幫棒梗摘過榆錢兒,又把後半截話吞回去了,只是哼了一聲,重新拿起鞋底,針尖在頭皮上蹭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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