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走進會場,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坐下來。
旁邊是一個紡織廠的女代表,三十來歲,穿著一件碎花棉襖,領口彆著廠牌,手裡拿著一疊發言稿,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地方用紅筆改了又改,稿紙邊角都磨毛了。
她偏過頭看了林遠一眼,目光在他手裡那張薄薄的提綱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疊厚稿子,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自嘲:“你就這兩頁?”
“就這兩頁。”
“我這稿子寫了三個晚上,越寫越長,今天早上又加了兩段。”
她把發言稿翻得嘩嘩響,嘆了口氣,“我們紡織廠跟你們機械廠不一樣,我們的機器都是細紗機、織布機,零件小,精度高。蘇聯專家一走,配件斷了,有幾臺機器已經轉不動了。我們廠的保全工自己琢磨著做替代零件,試了好幾個月才試出來。有個保全師傅叫老孫,為了做一個小小的錠子,拿銼刀一點一點銼,銼了好幾天,手上全是血泡。我今天就想講講這個——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林遠能聽出她平靜語氣底下壓著的那股勁兒。那不是抱怨,是驕傲。
“是這個理。我們造拖拉機的時候也是什麼都沒有,圖紙自己畫,零件自己加工。第一臺樣機試車的時候,全車間的人都蹲在空地上看,發動機一響,我們車間主任老郭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掉地上。他在車間裡蹲了好幾天,一直到後來樣機跑起來。”
周大姐笑了,笑得眼睛眯成兩道縫:“你們男同志在車間裡搞技術革新,我們女同志在紡織廠也一樣。機器轉不動,我們不能等著,得自己想辦法。今天來開這個會,就是想聽聽你們是怎麼克服困難的,回去跟保全班的師傅們說說。我們那個老孫師傅,要是聽說紅星廠也這麼難,他心裡肯定踏實不少,不是隻有他一個人在熬。”
她說完把發言稿翻到第一頁,深吸一口氣,準備上臺。
正說著,臺上主持人宣佈:“下面,請紅星軋鋼廠十一車間技術負責人、八級鉗工林遠同志發言。”
林遠站起來,整了整工裝,朝臺上走去。
他能感覺到臺下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有好奇的,有審視的,也有帶著幾分不服氣的——畢竟他看起來太年輕了,跟臺下那些頭髮花白的老師傅比起來,他就像個剛出師的學徒。
他在發言席前站定,把提綱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臺下。
前排坐著市總工會和工業局的領導,後面黑壓壓坐滿了各廠代表,清一色穿著工裝,有的胸口彆著好幾排獎章,有的手裡拿著筆記本準備記東西。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一種很奇妙的穿越感——他想起自己剛穿過來的時候,坐在四合院的東廂房裡,翻著原身留下的那本《鉗工基礎》,煤油燈的光線暗得讓人眼睛發酸。那時候他連燕尾配合都銼不好。現在他站在這裡,臺下坐著的都是跟他一樣的工人師傅,他在講自己做過的事。
“各位領導、各位師傅,我叫林遠,紅星軋鋼廠十一車間鉗工。”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會場裡的議論聲漸漸安靜下來。
他沒有用“技術負責人”這個頭銜,他覺得“鉗工”兩個字更實在,“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講理論的。我就是個工人,在車間裡幹了這幾年,做了幾樣東西。每一件都是從車間裡敲出來的,今天就跟各位師傅聊聊這些東西是怎麼從圖紙變成實物的。”
他按著提綱上的順序往下講。
沒有華麗的辭藻,也沒有刻意拔高,每一段都是“遇到了什麼問題,我們怎麼解決的”。
講到暖氣爐時,他想起老郭端著搪瓷缸子站在車間門口說的那句“試成了能省煤,試不成也就浪費點廢鐵皮”,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講到拖拉機在密雲地頭跑起來時,他想起郭大柱握著方向盤激動得嘴都合不攏的樣子,那個第一天學開拖拉機時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的農村小夥子,後來能獨立帶著生產隊犁地了。
臺下有人開始記筆記,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講到高壓鍋被部隊炊事班拿去燉肉,從炊事班一路報到軍區時,有人小聲說了句“好傢伙”。
講到電飯鍋在廣交會上被外商搶著籤合同,他想起沈科長和韓鐵民,想起敵特和炸彈,但他沒有說出口,那些事跟技術革新沒關係。
臺下很安靜,前排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師傅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那是郭長海。他在聽一個年輕人講他怎麼造拖拉機、怎麼造電飯鍋,這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是這麼過來的——沒有圖紙自己畫,沒有零件自己造,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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