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跟著老郭往廠辦走去。
楊廠長的辦公室門半敞著,他正坐在辦公桌前批檔案,電話話筒擱在桌上,旁邊菸灰缸裡戳著半截沒抽完的煙。
看見林遠進來,他拿起話筒遞過來:“三機床的孫主任,你接一下。他們一臺蘇聯產的龍門刨床趴窩了,自己修了好幾回都沒修好,他們廠一個姓孟的師傅昨天聽了你的發言,跟孫主任推薦了你。”
林遠接過話筒:“孫主任,我是林遠。故障現象是什麼?”
電話那頭孫主任的聲音有些沙啞,語速很快,隔著聽筒都能感覺到那股急火攻心的焦灼:“林師傅,可算找到你了。我們這臺刨床是蘇聯產的,工作臺換向的時候劇烈震動,蝸桿減速器發熱嚴重,已經停了好幾天了。整條生產線都等著這臺刨床加工導軌,它一趴窩後面全停了,車間裡二十幾號人乾等著沒活幹。我們保全班把蝸輪蝸桿都換了,間隙也調了好幾遍,就是不行。小孟昨天去開了交流會,回來跟我說紅星廠的林師傅肯定能修。我這也是沒招了才厚著臉皮來請你——林師傅,你看能不能抽空來一趟?”
“孫主任,都是兄弟單位,互相幫襯是應該的。今天下午我過去看看。你們把減速器的技術資料準備一下,有圖紙更好,沒有圖紙把故障前後的情況詳細跟我說就行。”
孫主任在電話那頭連聲答應,說馬上安排車來接。
林遠掛了電話,楊廠長靠在椅背上,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慢慢噴出來。
“交流會開了個發言,全市的廠子都知道咱們廠有個會修蝸桿傳動的林師傅了。這是好事,去吧。三機床那臺刨床我知道,他們廠的老裝置,蘇聯專家撤走之後一直靠自己的保全工撐著。這回修不好來找你,說明是真沒招了。你去了能修就修,修不好也別硬撐,回來咱們再想辦法。”
林遠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
老郭在走廊裡等著,見他出來,把搪瓷缸子遞給他讓他喝口水,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林遠回到車間,檢查了一遍工具箱裡的專用扳手和刮刀,確認沒有遺漏。
下午,三機床派來的卡車到了。
司機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藍布棉襖,看見林遠和楊衛國從車間裡出來,趕緊掐滅手裡的煙,跳下車幫他們把工具箱搬上去。
楊衛國坐在後車廂裡,手扶著工具箱不讓它顛,車開起來的時候工具箱還是哐啷哐啷響了一路。
林遠坐在副駕駛座上,把故障情況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工作臺換向時劇烈震動,蝸桿減速器發熱,換了蝸輪蝸桿也沒用。這個故障現象他以前在廠裡修那臺蘇式銑床的時候遇到過類似的,十有八九是裝配面的問題。
卡車開進三機床廠大門時,孟大奎已經在車間門口等著了。
他袖口上還是沾著幾塊洗不掉的機油印子,看見林遠從卡車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一把抓住林遠的手使勁搖了搖。那隻手粗糲有力,掌心的老繭硌得林遠手背生疼。
“林師傅,你可算來了!我們車間主任急得嘴上起泡,昨天跟我發了好一陣火,說再修不好這個月的任務就完不成了。工人天天在車間裡坐著等,我都不敢從他們面前過——一過就有人問‘孟師傅,刨床什麼時候能修好’,問得我臉上掛不住。”
“孟師傅,先看看機器。”
孟大奎一邊往車間裡引路,一邊拿手比劃著:“我們保全班幾個人這幾天輪流蹲在這臺刨床旁邊,把能拆的地方全拆了,能換的零件全換了,就差把整臺機器翻過來抖摟抖摟。”
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旁邊的工人聽見笑話,“昨天老傅師傅蹲在刨床旁邊抽了好幾根菸,說要不咱們去請紅星廠的林師傅吧。我說人家是造拖拉機的,能來修咱們這臺老古董?他說技術都是通的,你上次去開會不是聽他說過蝸桿傳動嗎,他肯定懂。”
他說完撓了撓後腦勺,憨憨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又帶著幾分得意——畢竟是他把林遠推薦上去的。
車間裡,那臺趴窩的龍門刨床像一頭生病的老牛一樣蹲在車間正中央。
周圍的工人都停了手裡的活,有的蹲在旁邊的工具箱上抽菸,有的靠在牆根下喝水,有的乾脆坐在工件上發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灼的氣氛——機器停一天,任務就拖一天,這個月的指標就懸一天。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工人正蹲在刨床旁邊,手裡拿著個扳手,嘴裡叼著煙,菸灰掉在褲腿上也沒彈。
他的工作臺上攤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蘇聯裝置手冊,旁邊擱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沫子沉在缸底。看見孟大奎領著人進來,他站起來,把扳手擱在刨床工作臺上,上下打量了林遠好幾眼,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期待。
“老傅師傅,這就是紅星廠的林師傅,來幫咱們修刨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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