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把來意說明，想了解舊廠的位置、規模，以及當年遷廠前後裝置的去向。婁振華聽完，點點頭，說：“舊廠在東便門外，離護城河不遠。早年廠子不叫紅星，叫裕豐鐵工廠。後來幾經變故，才搬到了現在的地方。有些裝置，遷廠時運走了；運不走的，就留在舊廠裡。再後來，那裡遭過轟炸，廠房塌了，裝置就埋在了廢墟下頭，一直沒人清理過。你們要找，倒不算太難。”
“那地方現在是什麼情況？”林遠問。
“早成了一片廢墟。周圍有零星的民居，還有幾塊菜地。舊廠的地基還露著半截，一眼就能認出來。”婁振華說，“我幾年前路過一次，還看見兩根沒倒的磚柱。就是東便門外舊橋東邊二百來米，挨著河坎。”
林遠掏出小本子記下。韓小軍在旁感嘆：“婁先生記性真好，連橋東多少米都記得。”
婁振華笑了笑：“自己當年經營過的廠子，哪能忘。”
他答得爽快，沒有含糊。林遠又問了幾個裝置的情況，婁振華都一一說了。他說得平實，沒有刻意誇大，也沒有隱瞞：“那批裝置具體還剩什麼，我不敢打保票。年頭太久，又埋了這麼些年。但舊廠的原址就在那兒，廠裡要查，隨時可以去。”
林遠合上本子，起身道謝：“婁先生，今天多謝您了。這些情況，我回去會向廠裡彙報。”
婁振華也站起來：“廠裡的事，我能盡力的，一定盡力。”
他把兩人送到門口。臨別時，他看了林遠一眼，像要說什麼，到底只是點了點頭：“慢走。”
林遠和韓小軍推車出了院門。韓小軍回頭看了眼那棟小樓，低聲說：“這婁先生挺痛快，我還當得磨上半天呢。這一下，東便門外，舊橋東邊，咱按著去找就成。”
林遠跨上車，說：“有地址還不夠，得跟廠裡彙報了再定。”
韓小軍應了一聲，兩人騎車朝北邊去了。風不大，天灰亮著。林遠心裡有數：舊廠廢墟，埋著裝置，接下來，就是等廠裡派人去實地看一趟了。這比料庫的指望，又近了一步。
兩人騎車走遠後，婁振華才慢慢踱回客廳。
他在沙發上坐下，手搭在扶手上，望著門口出神。方才林遠坐在那裡，工裝雖舊，卻漿洗得整齊，肩背挺直，說話不緊不慢，眼神也穩。
他想起婁曉娥幾回無意中提過的“那個紅星廠的林遠”。
今日見了真人，果然跟聽說的對上號了。
“是個人物。”婁振華低聲自語一句。
他年輕時在商場上見人無數，一個人往那兒一坐，是龍是蟲，他大體能看出七八分。這個林遠，不是池中物。
他又想，曉娥若在家，見了這人，心裡怕是又要有波瀾。
可轉念又覺得，許多事，光有眼緣不夠，還得看命。
他端起茶碗，茶已微涼，只呷了一口，便放下了。
而林遠這邊，韓小軍騎在裡側，還在感嘆這些年變化大。
林遠一手握把，一手拉了下被風吹歪的衣領，心裡卻另有一層。婁振華。
這就是婁曉娥的父親，原著裡那個精明一世、最後卻步步小心的婁半城。
今日一見，果然面上溫和，心裡有數。他記得先前和婁曉娥在書店、在大柵欄，曾碰過幾回面。
這些舊事，今天這場合，誰也都沒有提。
好在婁振華也沒點破。
韓小軍在場，這種關係最該避開。公是公，私是私，他心裡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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