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床運走那天，是個晴天。
一大早，後勤部派來的解放牌卡車就停在車間門外。車斗裡墊了厚厚一層草墊，四角用木楔固定，專為拉這臺精密機床做的準備。顧長河天沒亮就起來了，繞著機床轉了好幾圈，像看著自己孩子出遠門。
林遠比平時來得還早。他拿著手電筒，最後檢查了一遍機床的固定螺栓和防護油封。顧長河站在旁邊，把林遠檢查過的地方又擦了一遍。
“林師傅，這機床交給後勤部，您放一百個心。”顧長河說，“我回去就照您定的規矩來，誰要敢偷工省序，我先跟他急。”
林遠把最後一處防護蓋板扣好，直起身：“回去以後，第一件事是把你們廠那幾個老師傅叫到一塊，把這套工藝卡講透。不要藏著掖著，你一個人會不頂用，得讓大家都按這個幹。第二件事，裝置檔案要建起來。哪臺機器什麼時候保養、換了什麼件、誰經的手，都記清楚。以後出了故障，查記錄就明白。”
顧長河從口袋裡掏出個磨得發舊的小本子，把林遠的話認真記下。周文斌抱著一大摞圖紙和工藝檔案從技術科那邊過來，婁曉娥跟在後面，手裡還拎著兩個檔案盒。
“林師傅，全套圖紙和工藝卡都在這了，按你昨天核對的清單裝的箱。”周文斌把東西放上卡車副座，“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婁曉娥把檔案盒遞過來：“林師傅，這是原件，放在廠裡存檔。這個是給後勤部的副本，我按部件順序另做了目錄。”
林遠接過去，翻開目錄掃了一眼。分類清晰，編號清楚，修訂日期和稽核人一個不落。他點點頭：“幹得不錯。”
婁曉娥微微彎了彎嘴角，沒說話。這是她進廠以後，林遠第一次當面誇她。
周文斌看了看錶：“宋部長說八點發車，這會兒應該快到了。”
正說著，宋部長的小車拐過廠道，停在卡車前。他今天沒讓楊廠長再陪，只帶了個秘書，下車後徑直走到機床旁，看著工人把最後一根綁帶固定好。
“宋部長，都妥了。”林遠說，“機床主體四角固定，附件裝箱在副座。隨車檔案兩套，一套給廠裡，一套留底。路上慢一點，別超四十邁。到了先別急著用，地基要按圖紙重新做水平，那幾塊墊鐵的原位置對應關係，顧師傅知道。”
宋部長點頭，對林遠說：“林師傅，這一個月辛苦。客套話我不多說了，你這個人，我記下了。以後後勤系統有用的地方，言語一聲。”
林遠笑了笑：“宋部長客氣。”
顧長河爬上車斗，最後把綁帶挨個拽了一遍，才跳下來。周文斌把行李包放到小車後座，站在車旁，回頭望了一眼車間大門。一個多月前，他們就是從這個門進來的，那時心裡多少有些沒底。現在要走了，倒生出些捨不得。
“林師傅，郭主任，周工。”周文斌推了推眼鏡，挨個道別，“謝謝這些天的照顧。到了以後我給廠裡寫信。”
“寫信好。有什麼技術問題，直接寄技術科，我收。”林遠拍了拍他的胳膊。
顧長河走過來，眼圈有點發紅。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跟林遠重重握了一下：“林師傅，有機會到我們那兒去，我請您吃我們那的驢肉火燒。”
“行。”林遠笑著點頭。
宋部長的秘書催了一聲。顧長河和周文斌上了車，車窗搖下來，顧長河還探出半個身子朝這邊揮手。
卡車和轎車一前一後駛出廠門，拐上大路，慢慢消失在被太陽曬得發白的街景裡。
林遠站在車間門口看了一會兒，直到車尾揚起的灰塵都落盡了，才轉身往回走。老郭從車間裡出來，遞給他一支菸。林遠沒接，老郭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又送走一臺。你這半年，淨給廠里長臉了。”
“都是該乾的。”林遠說。
老郭吐出口煙：“宋部長臨上車前跟我說，部裡年底要評全國技術革新成果，咱們這臺機床報了。還說你個人，要報全國勞模。”
林遠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沒接話。老郭看了他一眼：“怎麼，不樂意？”
“不是不樂意。”林遠說，“事情辦成了就行，名頭大小不重要。”
老郭笑了：“你這個人，有時候真不像是二十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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