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車間裡的氣氛像拉滿的弓。
床身和立柱立起來後，主軸箱、工作臺、進給箱、掛輪架逐件合攏。
林遠帶著楊衛國和馮春林幹了整整三天。
每天天不亮進車間，天黑了還蹲在裝配臺旁打表。馬長河帶著兩個青工把幾十個地腳螺栓分三遍鎖緊，每一遍的力矩都按林遠說的來，多擰小半圈都不行。
到第四天傍晚，最後一根潤滑油管接好。林遠順著機床走了一圈，把每個油嘴都摸了一遍。他走到總電源前，深吸一口氣，合上了閘。
機床輕輕嗡了一聲。主軸沒轉，只有油泵在低低地響。林遠側耳聽了一會兒，說：“空載低速，開始。”
楊衛國在操作位，手有點抖。他按林遠事先教好的順序，先把主軸轉到最低檔。主軸慢慢轉起來，發出均勻的沙沙聲，像細雨落在鐵皮棚上。
林遠站在床頭，眼睛盯著主軸前端。那根他自己車的芯棒穩穩地轉著，看不出半點晃動。
“中速。”林遠說。
楊衛國調檔。聲音高了一些，但依舊乾淨。
“高速。”
主軸發出一陣輕快的嗡鳴。林遠伸手搭在主軸箱外壁，閉了閉眼。溫度很低，震動極小。他睜開眼，說：“高速再跑十分鐘，然後降下來。周科長，麻煩您帶人把檢測記錄按時間填好，等會兒和試切資料一起歸總。”
周平點頭，領著技術科的人把記錄表鋪開。婁曉娥在旁邊幫著按圖號分放檢測單。
空載跑了半個多鐘頭，一切正常。林遠讓楊衛國停機，開始裝夾試料。
“第一件，中碳鋼。”林遠說。
楊衛國和馮春林把試料抬上去。林遠親自對刀，手輪搖得極慢。刀尖觸上工件時，他停了一下，又往回退了半絲。然後他直起身，按下了自動走刀。
鐵屑卷出來，細細的，打著旋落進接屑盤。聲音很輕，像用刀片在削硬蠟。周平站在檢驗臺旁，手裡掐著秒錶。婁曉娥把記錄表的每一欄都填好，只等資料。
切完第一件，林遠取下試料。周平量了尺寸，報數：“公差中段，圓度零點零零五，粗糙度一點六。”林遠點點頭。
第二件是不鏽鋼。馬長河把冷卻液管對準刀尖，淡白色的液體淋在切削點上，騰起一層薄霧。不鏽鋼比中碳鋼難切，林遠沒讓楊衛國動手，自己操作。他調低了轉速，進給手柄推得又慢又勻。刀尖走過去，表面光潔得能照出人影。周平量完，報了資料，依然全過。
第三件是鈹銅合金。周平讓所有人退到排風扇那側。林遠戴上手套，重新對刀。銅粉落進鐵盒，像暗紅色的細雪。周平最後量了三次，抬頭說：“過。”
馬長河第一個鼓起掌來。楊衛國和馮春林也跟著拍手。
林遠擺擺手，把機床電源斷了。他站在那臺嶄新的機器前，看了好一會兒，才說：“收拾現場。所有記錄今晚核完，明天送檔案室。婁曉娥，你盯一下，按部件把材質單、熱處理報告和檢驗記錄排好。驗收組要抽查。”
婁曉娥應下。
周平說：“我晚上加班，把資料再對一遍。你回去歇吧，明天有你忙的。”
林遠點頭。他脫下工作服，把油手洗了。
出車間時，天已經黑透。他騎著車，慢慢往家走。秋風吹在身上有點涼，可人卻比前些天鬆快。
回到前院，東廂房亮著燈。林遠支好車，推門進去。姚雪見他回來，放下手裡的針線：“吃了沒？灶上溫著。”
“在廠裡墊了半個餅。我喝口熱的就行。”林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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