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抬起頭,迎著阿花嬸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嬸,藍青的屍體呢?”
阿花嬸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山月會突然關心這個,有些遲疑地答道:“這……在村口呢。”
她很快反應過來,勸道:“山月,你這是想去瞧瞧他?嬸子知道你這閨女其實心最軟,但你還是別去了。”
“藍青他……死得不好看,脖子上一大個血窟窿,會嚇著你的。”
在當地的習俗裡,凡是橫死的年輕人,遺體是絕對不允許抬進自家堂屋的,只能在村口或者山腳下搭個簡易的停屍棚擱置。
甚至連給死者擦洗身子、換壽衣的全過程,都必須在屋外露天進行。
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唯恐橫死之人的怨氣太重,衝撞了家宅的灶神和祖先。
山月看著阿花嬸,語氣是少有的執拗:“嬸,沒事。我就看一眼。”
見她這般堅持,阿花嬸深深地嘆息一聲,轉頭衝著院子裡悶頭抽旱菸的漢子喊道:
“孩他爹,這天黑燈瞎火的,你帶山月去村口走一趟。”
“不用了。”山月按住阿花嬸的手,聲音放緩,“叔,嬸,你們歇著吧,我一個人去就行。”
看著山月那單薄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院外,阿花嬸扶著門框,壓抑了一整晚的絕望與悲慟終於決堤。
她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哪一天像今天這樣,覺得眼淚是流不幹的。
她對著山月那快要融入黑暗的背影,帶著沙啞的哭腔說道:“山月,嬸子今天厚著臉皮說句心裡話。
“在嬸子心裡,其實早就把你當成親兒媳婦看了。你這閨女打小就沒了爹孃,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多讓人疼啊。
“我以前總跟那渾小子嘮叨,讓他多使使勁,把你風風光光娶進門。有我和他爹在,你就是我們名正言順的姑娘,誰也別想欺負了去。”
“可現在,那渾小子命短啊。”阿花嬸抽泣著,“我和他爹把他娶媳婦的錢都攢得足足的了,現在我們老傢伙也用不著。”
“山月,以後你要是遇上中意的,高低跟嬸子和你叔知會一聲。我和你叔給你添嫁妝,總不能讓你出嫁的時候,連個撐腰的孃家人都沒有……”
藍青的爹孃,是這大山裡最淳樸的農人。
可偏生是這樣的好人,卻在人到中年的時候,被生生奪走了唯一的孩子。
這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瑤家小院,在未來,都將永遠浸泡在洗不淨的潮溼哀傷裡。
山月背對著他們,站在漆黑一片的院落中央。
夜風像是有實質一般,帶著濃重的苦澀與窒息感,壓得她胸口生疼,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她今晚跨進這間充滿沉重悲情的屋子,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
這裡的感情太真誠,太炙熱,壓得她渾身泛起一股黏膩的鈍痛。
她現在腦子裡唯一的念頭是:
逃!
趕快逃離這個讓她無比煩躁的地方!
”。了走先我,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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