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五班宿舍。
燈泡掛在房頂,散發著昏黃的光。
老魏靠在床頭,手裡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裡面泡著幾片碎茶葉。他咂吧了一下嘴,滿臉得意。
“今天晚上這頓土豆燉牛肉,火候絕了。那土豆在鍋裡多燉一分鐘就成泥,少燉一分鐘不入味。我卡著點揭的鍋。許木木一個人造了四個大饅頭。”
李夢趴在下鋪,手裡攥著鉛筆,面前攤著那個皺巴巴的筆記本。
“老魏,你那點出息就在鍋臺上了。”李夢目光專注在圖紙上,筆尖在紙上畫著線條。“我這“草原霸王龍”坦克的炮塔圖紙馬上收尾。明天咱們去廢料場找幾根鋼管,把火炮管給接上。到時候這玩意往營地門口一擺,威風!”
薛林撇撇嘴:“拉倒吧。你那炮塔畫得跟個大鐵鍋似的。真造出來,別人還以為咱們五班改行賣烤紅薯了。”
宿舍裡爆發出一陣鬨笑。
劉青靠在床頭,手裡翻著那本《步兵基礎戰術》。許三多坐在他旁邊的馬紮上,正一遍遍擦拭著他那支沒有子彈的步槍。兩個人捱得很近,像往常一樣,一個看書,一個幹活,默契地遮蔽著宿舍裡李夢和老魏的鬥嘴。
劉青的目光越過書本邊緣,落在宿舍最裡側的角落。
老馬坐在那裡。他背對著眾人,面前放著一個小木桌。肩膀微微佝僂著,右手握著一支筆,正在一張印著紅條格的信紙上寫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極其用力。
李夢合上筆記本溜達到老馬身後,笑嘻嘻地探頭過去:“班長,大半夜的寫啥呢?給誰寫情書啊?”
老馬的手停住了。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個藍黑色的墨點。
他沒有回頭,慢慢把鋼筆帽合上,把那張信紙拿起來,輕輕吹了吹上面的墨跡。
“退伍報告。”
四個字。平平靜靜,沒有任何起伏。
宿舍裡鴉雀無聲。噹啷一聲,老魏手裡的搪瓷茶缸砸在水泥地上,茶水潑了一地。
許三多愣住了,手裡的擦槍布掉在地上。他第一個站了起來,往前邁了一步,聲音發澀:
“班長別寫了。”
劉青也合上了手裡的書。他沒有說話,但立刻翻身下床,站在了許三多身邊。
老馬回過頭看許三多,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劉青。他笑一笑,有些無奈有些蒼涼,但他回過頭仍在繼續寫。
於是老魏說話幾乎已經有點憤怒:“你想走啊?你捨得走呀?”
薛林坐在床沿,低著頭,聲音發悶:“我知道我們很討厭。”
“你們不討厭,”老馬手裡的筆沒停,聲音很輕,“等回了家我會想你們的。”
李夢急了,臉上的油滑全沒了:“你自己說的呀,我們這些兵有人管都這樣,沒人管成什麼人形鬼狀了?你就不管了?”
“會有更合適的人來管你們的,或者,你們自己就會管好自己。”
薛林眼圈微紅,話裡帶著刺:“當然,你鐵了心要走,就會準備好一籮筐說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