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就那樣坐在桌子邊上,大眼瞪小眼地看著。許三多在他們床前挨個忙活,被子疊成稜角分明的方塊,床單拽平,枕頭擺正。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到位。沒一會兒,三張床鋪全部整利索了。
劉青也沒閒著。他走到臉盆架前,幾個臉盆歪歪扭扭地摞著,毛巾搭得跟鹹菜似的,牙缸東倒西歪,牙刷頭朝裡朝外的都有。
他把臉盆一隻一隻拿下來,重新摞好,盆沿對齊。他腦海裡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似乎前世自己也曾無數次這樣整理過內務,雙手本能般地知道該把毛巾折出怎樣的稜角。
毛巾擰乾,對摺兩次,搭在盆沿上,每條毛巾的摺痕都朝同一個方向。牙缸擺成一排,把手統一朝右,牙刷頭統一朝上。
桌面上的橋牌收進抽屜,撲克牌摞好放回盒子裡,茶缸子擺正,缸把統一朝右。
他退了一步,掃了一圈。
地面乾淨。床鋪整齊。洗漱用品一條線。窗戶擦過了,門框擦過了,連牆角的老灰都被掃掉了。整個宿舍從頭到腳透著一股清爽。
心裡還是有點成就感的。
三個人就那樣坐在桌子邊上,從頭到尾沒動過手。薛林手裡的毛線針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老魏不打哈欠了,李夢的煙在手指間燃著,菸灰積了一長截,沒彈。
劉青轉向老馬:“班長,我們出去訓練了。”
老馬正把自己的枕頭擺正,愣了一下,點點頭。
“去吧。”
劉青拉了一下許三多的袖子,兩個人出了宿舍。
外面太陽已經升高了,草原上的光線刺眼,風裹著沙粒打在臉上。劉青走到操場那片空地上,活動了一下手腕,趴下去開始做俯臥撐。
許三多在旁邊也跟著趴下去。
俯臥撐做到撐不動,就起來跑步。繞著五班的幾間房子跑,跑到喘不上氣就走兩圈,緩過來接著跑。
跑不動,兩人就換仰臥起坐,互相壓著腳。也沒計數,做到做不動為止。仰臥起坐做不動了,又趴下去接著做俯臥撐。迴圈往復,把所有能練的部位都過了一遍。
許三多一直在旁邊跟著,劉青練什麼他就練什麼,劉青跑他就跑,劉青停他就停。
從頭到尾,兩個人說的話不超過五句。
一個是不敢說,一個是懶得說。
許三多本就不善言辭,劉青也沒那個耐心等他慢慢講完。反正他幹什麼許三多就跟著幹什麼,不用溝通,也不用商量,眼睛一看就跟著動了。
劉青知道許三多為什麼跟著他。
新兵連的時候,全班都笑話許三多。笑他呆,笑他笨,笑他順拐,笑他做什麼都比別人慢半拍。只有劉青沒有笑過。不是因為他多有同情心,純粹是因為他自己也是被笑話的那個。
一個“軟蛋”笑話一個“呆子”,那場面未免太黑色幽默了。
而且他經常跟許三多說話。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話。“吃飯了沒”“今天練得咋樣”“你那被子又被班長罵了”。就是這些。
但在一個所有人都把你當笑話看的環境裡,有人正常地跟你說話,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讓人記住了。
所以到了草原五班,許三多自然而然地把他當成了最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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