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邊關,軍帳之內,年羹堯看完京中傳回的訊息,臉色沉了下來。
他自持西北戰功赫赫、權柄滔天,向來是朝堂上下人人捧著讓著。
往日他舉薦之人,哪怕資歷稍淺、略有瑕疵,各部官員也無人敢駁回。
再加上此前怡親王胤祥也卡死他幾樁人事舉薦,兩樁事疊在一處,直接戳中了年羹堯的傲氣。
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依規辦事,就是怡親王一脈明目張膽的挑釁。
年羹堯胸中積鬱火氣,當即寫了密信送入京城,交給平日裡依附自己的幾名御史,授意他們找由頭參奏穆寧,挫一挫這位新貴侍郎的銳氣,讓他知曉朝堂深淺、不可太過目中無人。
可這下,可把京中這群言官難壞了。
一眾收到密信的官員,個個愁得抓耳撓腮。
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位穆侍郎,實在太乾淨了。
上任不過數日,日日坐衙理事、清查積弊、核對武職檔案,勤勤懇懇、公私分明。
想參他貪墨?人家自入職以來,分文不取、分毫未沾,府中賬目清清白白,連根錯處的針腳都挑不出來。
想參他結黨營私?
他入京之後,除了公事從不私會朝臣,往來親近者唯有怡親王一人。
可怡親王是什麼人?是皇上最信任的親兄弟、朝堂柱石。
誰敢連著王爺一起攀咬?這群御史自問還沒活膩,萬萬不敢觸這等天威逆鱗。
正經過錯一條沒有,可年大將軍的吩咐又不敢不從。
一群人枯坐半晌,絞盡腦汁,最後只能撿著私德下手。
次日早朝,兩道彈劾摺子赫然遞入御前。
第一道,參兵部左侍郎穆寧懼內不治家室,成婚半載無一子嗣,身居高位卻不肯納妾,一味縱容內宅,失男子立身之本,非大臣格局。
第二道,參穆寧故作清廉、刻意不近人情,駁回眾臣舉薦、事事嚴苛,實則沽名釣譽,刻意博清正虛名,偽君子惑亂朝堂。
龍椅之上,胤禛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面上卻不動聲色,垂眸看向下方立著的穆寧:“穆卿,此二道參折,你可有話說?”
眾目睽睽之下,穆寧從容出列,身姿端正,神色坦蕩,無半分侷促慌亂。
他先是看向那名參他“沽名釣譽、故作清正”的御史,朗聲開口:“御史大人言臣故作清正、博取虛名。
那臣倒要請教——何為偽清,何為真廉?”
“古有云:‘論君子者,在跡不在心。’人心幽微,方寸難測,天下無人能徹底剖白本心。
可一言一行、一事一政,皆是世人可見之行跡。”
“若一人一輩子秉公守法、不貪不私、不徇人情、不結私黨,一輩子以君子之行立身朝堂、侍奉君上、治理庶務。縱使初心有半分刻意,可終生行的都是君子事,做的都是清正功。”
“這般裝了一輩子的君子,難道不算真君子?難不成朝堂之上,反倒要日日徇私、處處留情、渾濁世故,才不算沽名釣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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