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聞言低低哼笑一聲,打趣道:“朕還不知道你?端著你那翰林清貴的架子,懶得往御前湊,更不願落個攀龍附鳳的名頭。”
他轉頭看向侍立一旁的蘇培盛,笑著提起舊事:“你可還記得?這小子當年還未考中進士,尚且是個白身的時候,就嘴硬得很,口口聲聲要同朕、同十三避嫌。”
蘇培盛連忙陪著笑臉附和,順著皇上的話打趣:“奴才倒是記得真切,穆大人嘴上說著避嫌,可金榜題名、高中翰林的當日,可是第一個跑了雍親王府報喜的。”
胤禛聞言意味深長的笑了,畢竟這事只有兩人知道,那哪裡是來報喜的,是來避難的。
穆寧站在一旁,只能無奈垂眸,任由二人翻自己的舊糗事,半點沒法辯駁。
玩笑打趣終歸只是調劑,胤禛並非閒來無事。
說笑幾句,便斂了笑意,話鋒切入正題。
“浙江藩庫虧空、旱災善後、地方吏治,你詳細說說。”
談及公務,穆寧神色當即端正,條理清晰地將自己在浙江半年所見的積弊、州縣陋習、官場貓膩一一稟明。
隨後更是放開思路,將自己心中一些大膽超前、近乎天馬行空的改制想法娓娓道來,從賦稅丈量、丁銀歸田,到杜絕官吏層層盤剝、簡化地方徵稅流程,條條句句都跳出了當下官場的固有思維。
胤禛越聽眼底越亮,待他說完,緩緩頷首。
“你所想的這些,與朕心中籌劃的新政,不謀而合。”
他直言告知,自己早已決意要推行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的新政,正是為了破除千年積弊,攤平賦稅,壓制士紳特權,充盈國庫、惠及民生。
君臣二人就此鋪開深談,細細推演新政落地後會遭遇的層層難點。
從八旗勳貴的牴觸、老牌士紳的反撲,到地方官吏陽奉陰違、百姓一時難以適應的亂象,再到新政推行的節奏、緩衝之法、制衡之術,逐一拆解。
穆寧身負現代思維,眼界超前,總能精準點出後世改制會踩的坑、潛藏的隱患,時不時丟擲新穎穩妥的治理思路。
很多胤禛心中模糊未定、尚且猶豫的想法,經他一說,瞬間通透明朗。
兩人越聊越是投契,思路互通。
偶爾冒出幾條過於超前、近乎顛覆當下體制的新規,胤禛聽得心動,細細琢磨可行之處。
可二人反覆推演利弊,最終都會冷靜發現——
以如今朝堂的局勢、官僚體系的固化程度、勳貴勢力的盤根錯節,強行推行只會弊大於利,引發朝野大亂,得不償失。
幾番斟酌過後,這些過於超前的新策,便被君臣二人默契按下,暫且擱置,留待日後時局穩固、皇權徹底集中,再徐徐圖之。
二人暢談新政許久,不知不覺日頭偏移,已然到了午膳時辰。
養心殿小太監有條不紊地傳膳佈菜,胤禛隨口留住了準備躬身告退的穆寧,讓他留下,一同用午膳。
緊繃大半日的心神稍稍鬆懈,穆寧暗自鬆了口氣,正想起身舒展一下久坐僵硬的腰身,抬手活動筋骨。
誰知下一瞬,一本奏摺徑直遞到了他眼前,落在了手邊的桌案上。
穆寧動作一頓,下意識垂眸看去,連忙推辭:“皇上,私下御覽朝臣奏摺,不合規矩。”
胤禛端著茶盞,眉眼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語氣輕鬆隨意:“無妨,旁人的摺子不能看,這本你儘管看,專門參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