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滿月之時,皇宮裡送來豐厚的賀禮,綢緞、金銀、把玩的玉器一應俱全,是皇上與後宮的賞賜。
哈達特意從老宅趕來侯府,小心翼翼抱著襁褓裡的孩子。
他心裡清楚,這並非自己的親孫女,可看著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依舊笑得眉眼舒展,嘴都合不攏。
逢前來道賀的親友賓客,便不住地誇讚,這孩子生得模樣俊秀,眉眼討人喜歡。
府內一片熱鬧,可朝堂之上,風雨才剛剛開始醞釀。
雍正三年的夏天,朝堂清算的狂風驟然席捲朝野,半點情面不留。
六月二十八日,聖旨下達,剝奪年羹堯太保榮銜,削去尊貴加官。
七月,更是一貶再貶,昔日風光無限的一等公,連番降級,一路跌至三等公。
權柄滔天的杭州將軍之位盡數剝離,最後竟落得個看守城門的普通旗人差事。
不過月餘光景,權傾西北、威震朝堂的年大將軍,徹底跌落塵埃,再無半分昔日煊赫氣焰。
八、九兩月,朝堂百官奉旨糾察,層層深挖、逐條羅列,扒出年羹堯歷年貪墨、跋扈、僭越、結黨、欺君的數百條罪狀。舊賬新罪一併清算,世襲爵位盡數削除,年羹堯被枷鎖上身,押解回京待審。
寒冬臘月,歲末收官。
十二月,朝中最終勘定九十二條大罪,條條誅心、樁樁致命。
聖諭落定,賜年羹堯獄中自盡。
一代名將,半生赫赫戰功,終究折於權欲滔天、恃功僭越,落得個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的結局。
穆寧自始至終旁觀著這一切,看著歷史車輪滾滾向前,絲毫不差。
他身在局中,亦是局外之人,心底五味雜陳,說不清是唏噓,是漠然,還是警醒。
大起大落,不過轉瞬之間。
當年年羹堯班師回朝、萬人跪拜、氣焰滔天的模樣還歷歷在目,如今已然化作一抔黃土、一場雲煙。
定案早朝散去,百官神色各異,有人惶恐、有人慶幸。
人群之外,胤祥緩步追上穆寧,眉眼帶笑:“無事了,今日難得清閒,表哥請你去百味齋用膳。”
穆寧微微頷首,坦然應下。
時隔數年,二人再回百味齋,依舊是僻靜雅間,依舊是熟悉的酒菜。
酒過數巡,菜過五味,殿外喧囂隔絕,胤祥望著窗外街景,輕聲開口,似隨口閒談,又似真心發問:“方才朝事已定,你旁觀全程,心裡是不是覺得,四哥對年羹堯,太過狠絕了些?”
穆寧執筷的動作微頓,輕輕搖頭,神色坦蕩通透:“身居九五之位,掌天下權柄,便要擔天下利弊。在其位、謀其政、行其法。”
“換做是我坐在那個位置,為江山穩固、為朝堂清明、為吏治規整,只會更狠,絕不會姑息養奸、留患朝堂。”
他話音微緩,添了一句發自肺腑的輕嘆:“只是身為旁觀者,看著這般高樓塌盡、功臣覆滅,難免心生唏噓。世人功高震主、權盛禍身,我也難免會暗自警醒,怕有朝一日,成了下一個年羹堯。”
胤祥聞言,端起杯中烈酒一飲而盡,眉眼染上幾分微醺的醉意,笑著打趣他:“那你倒是學著囂張跋扈、恃功自傲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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