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將年世蘭發白的臉色盡收眼底,心底冷冷一笑。
世蘭久居深宮尚且懂得君臣尊卑、謹守分寸,年羹堯混跡朝堂半生,位極人臣,怎會不懂這些規矩?
他哪裡是不知,分明是恃功自傲,藉著軍功,特意來他面前擺威風!
滔天怒意壓在心底,胤禛面上反倒愈發溫和從容,抬手主動舉杯,句句皆是“君臣一體、闔家親厚”的軟話,刻意將年羹堯高高捧起。
年羹堯也不知是全然沒察覺帝王眼底的隱忍冷意,還是察覺了,卻偏要以身試險,覺得帶著九族在生死線上蹦迪很有意思。
他在席間言語毫無收斂,甚至直言請旨,想讓自己次子年富領兵任職。
胤禛自始至終笑意不改,悉數溫和應下,半點怒意不顯。
一旁的年世蘭坐立難安,數次想要開口打圓場、岔開話題,卻次次被胤禛淡淡一眼制止噤聲。
她只能僵坐在原位,手足冰涼,眼睜睜看著自家兄長在帝王的雷區上反覆蹦迪,步步作死,卻半點辦法也沒有。
漫長又煎熬的宴席終於落幕。
胤禛特意留了情面,給二人留出獨處告別的時辰,准許年世蘭親自送年羹堯出宮門。
年世蘭連忙起身恭敬謝恩,姿態端莊得體。
年羹堯隨之謝恩,神色卻散漫隨意,禮數潦草,那模樣彷彿帝王優待本就是理所應當、天經地義。
走出肅穆壓抑的養心殿,年世蘭立刻抬手示意隨行宮人太監盡數退遠,清空周遭耳目。
她轉頭看向身側兄長,眼底怒意翻湧,恨鐵不成鋼,咬牙切齒低聲質問:“哥哥!你方才到底是在做什麼?!”
年羹堯看著忽然炸毛的妹妹,滿臉茫然無辜:“我方才怎麼了?”
“哥哥十年寒窗進士出身,飽讀聖賢書,難道當真分不清何為君臣禮數、何為越界妄為?”年世蘭又氣又急。
可年羹堯全然不當回事,反倒皺眉反問:“你寫給我的家書我都看了。你近來在宮中過得這般小心翼翼,可是皇后刁難你?還是怡親王那位皇貴妃表妹,給你受了委屈?”
這話徹底點燃了年世蘭積壓許久的火氣,她聲調陡然拔高:“哥哥究竟有沒有好好看我的信!我字字句句,皆是告知我在宮中一切安好!你是不信我,還是你只願相信自己臆想的揣測!”
“好了,莫鬧脾氣。”年羹堯不耐煩擺手,依舊毫無自省,“你今日衣飾素淨、氣色萎靡,何來安好之說?”
年世蘭只覺自己全然是對牛彈琴,心口堵得發悶,險些要氣到掐人中。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怒火,直奔方才最致命的錯處:“方才養心殿宴席,蘇公公是伺候皇上數十年的近侍,宮中誰不敬他三分?你怎敢隨意支使他為你佈菜伺候!”
年羹堯滿臉無所謂:“我是皇上的大舅子,本就是一家人。蘇培盛縱是體面,說到底也只是個閹人,一介奴才,伺候我一餐,又有何妨?”
這番徹底失了分寸的狂言,讓年世蘭再也維持不住平和語氣:“皇上是君,你我是臣!就算是怡親王,身為皇上親弟,也素來謹守臣規、不敢逾矩!你憑何自居家人、藐視君上!”
誰知年羹堯聽得嗤笑出聲,滿眼不屑:“怡親王手中權柄,皆是皇上隨手賞賜。君要收,臣便無,他自然膽小安分、不敢造次。”
一語落地,年世蘭心涼了個徹底。
這一刻,她彷彿已然窺見了年家最終的結局。
哥哥不會戰死沙場、馬革裹屍,只會死在自己的狂妄自大、恃功欺君之上,最後落得個君怒賜死、滿株連罪的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