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正殿寒意森森,殿中死寂一片。
胤禛靠著椅背,那雙素來銳利的眼眸此刻覆滿寒霜,定定落在階下跪伏的允禧身上。
慎貝勒素來澄澈溫順的眉眼此刻慘白如紙,渾身微微發顫,脊背僵硬地貼著地面,再也不見往日執拗倔強的模樣。
胤禛望著他,冷厲的眼底翻湧著濃重的失望,他從未虧待過這個弟弟,竟也淪為旁人攪動朝局的棋子,荒唐又可悲。
就在這時,高無庸輕手輕腳入殿,垂首躬身低聲回稟:“皇上,慎刑司傳來訊息,蘇培盛尚未動刑,便已然盡數招供。”
胤禛眼皮未抬,淡淡出聲:“講。”
“蘇培盛交代,他與崔槿汐本是同鄉舊識,近來二人私下結成對食,情誼深厚。
此番是受崔槿汐央求,一時糊塗,屢次偷偷向她洩露皇上出行、遊園的蹤跡,全然不知崔槿汐背後另有圖謀,也未曾參與任何算計。”
胤禛聽完,長久積壓的疲憊驟然湧上心頭,他重重閉上雙眼,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倦怠與寒心。
蘇培盛是伺候他數十年的貼身近侍,陪他走過潛邸歲月,伴他登臨帝位,最是忠心穩妥,終究還是栽在了兒女私情上。
靜默良久,他才睜開眼:“傳朕口諭,蘇培盛杖責五十,即刻發配皇陵當差,永世不得回京,不得踏入紫禁城半步。”
高無庸心中一凜,連忙躬身領旨:“奴才遵旨。”
他深知皇上已是格外留情。
窺探帝王行蹤、私通後宮宮人、牽扯朝堂暗流,樁樁件件皆是死罪。
皇上念及數十年主僕情分,免了他身死,只罰流放皇陵,已是天大的恩典。
高無庸不敢多言半句,轉身快步趕往慎刑司傳旨。
慎刑司陰冷潮溼,蘇培盛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聽完聖旨的那一刻,渾身緊繃的筋骨驟然鬆懈,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重重叩首,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奴才……謝皇上隆恩!”
他心底清楚,這條命,是皇上保下來的。
他與崔槿汐相交,只求半生安穩相伴,從頭到尾,他全然不知崔槿汐背靠舒太妃、暗中聽命十七爺,更不知自己無意間洩露的行蹤,竟成了旁人算計龍顏、攪動後宮的利器。
若是早知內裡牽扯皇室紛爭、前朝權謀,借他一百個膽子,也萬萬不敢涉足半分。
養心殿正殿內,胤禛的目光再次落回依舊跪地的允禧身上,褪去所有疲憊,只剩刺骨的冷漠。
他緩緩開口:“現在,知道自己錯在何處了嗎?”
允禧脊背一寒,連忙重重叩首,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不敢抬頭,語氣滿是惶恐悔恨:“臣弟知錯!臣弟糊塗無知,受人矇蔽,險些釀成大錯,辜負皇兄信任!”
胤禛漠然移開視線,不再看這個天真愚蠢的弟弟。
他抬手執起硃筆,攤開明黃聖旨,落筆遒勁冷冽。
剝奪允禧慎貝勒世襲爵位,廢為閒散宗室,保留皇親身份,免去一切朝堂差事,無需圈禁,只令其居家自省,安分度日。
高無庸雙手接過墨跡未乾的聖旨,站直身子,朗聲將旨意一字不差誦讀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