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寧輕輕搖了搖頭，語聲低沉散漫：“世人總說秋意惹人愁，可依我看，春日萬物復甦，新舊交替，反倒更容易叫人心頭壓抑。”
胤禛放下手中硃筆，長長嘆了口氣：“朕瞧著你純粹是太過清閒，無事滋生愁緒。朕給你一樁差事，明日啟程去往圓明園，瞧瞧你的黑旋風。”
話音落下，穆寧心頭猛地一沉。
她早清楚黑旋風年歲已高，做好了離別將至的準備，可當這一刻真真切切來臨，心口依舊像是被重物壓住，悶得喘不上氣。
胤禛知曉她此刻必然神情落寞，不願抬眼去看，避開她的視線，繼續翻看奏摺，又淡淡補上一句：“若是你想，現在動身也無妨。”
穆寧像是驟然失了魂魄，怔愣片刻緩緩起身，聲音輕飄飄的：“我現在就去。”
胤禛當即吩咐高無庸即刻備妥車架，送皇后前往圓明園。
一路車馬疾馳，不多時便抵達圓明園馬場。
負責照料黑旋風的馬伕早早候在園門，領著穆寧一路走到一處寬敞馬棚。
棚內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圍欄桎梏，足夠馬匹自由走動。
只是往日馳騁如風的黑旋風，此刻再也無力站立，安靜臥在厚實柔軟的乾草堆上，四肢乏力，腦袋懨懨垂著，呼吸微弱，不復往日颯爽模樣。
馬伕見狀慌忙雙膝跪地，連連叩首請罪：“奴才無能，沒能照料好黑旋風，請娘娘責罰！”
穆寧緩緩抬手：“不必如此。尋常戰馬本就壽命有限，黑旋風已經比同類多活了數年，你盡心盡力，沒有過錯。”
她側頭吩咐身側的小豆子：“賞。”
小豆子心領神會，明白娘娘想要單獨與愛馬相伴，當即帶著馬伕退下去領取賞銀，棚中只剩下穆寧一人。
穆寧緩步走上前。
臥在草堆裡的黑旋風敏銳嗅到熟悉的氣息，費力地抬起沉重的頭顱，微微轉動脖頸，用盡殘餘力氣，將馬頭輕輕蹭向穆寧的掌心，動作溫順，一如從前每次相見一般。
穆寧蹲下身，長久地靜靜陪著它。
她伸出手，一遍又一遍，細細理順它乾枯雜亂的鬃毛，指尖輕輕撫過馬背，這是最後一次。
不知過了多久，黑旋風粗重的呼吸慢慢放緩，頭顱輕輕一垂，徹底安靜下來，再也沒有動彈。
穆寧維持著蹲坐的姿勢，一動不動怔怔望著它，天地間彷彿陷入死寂。
等她終於從茫然中回過神，才發覺不知何時，淚水無聲滑落，淌滿臉頰，肌膚一片冰涼。
小豆子領了賞銀折返回來，剛踏入馬棚，一眼便看見眼前景象，心頭猛地一沉，快步上前伸手攙扶穆寧，語氣慌亂地勸慰：“娘娘，您快起身，萬物生老病死皆是天命，黑旋風安安靜靜走了，沒有承受太多苦楚，也算善終了。”
穆寧藉著他的力道緩緩站直身子，取出手帕，拭去臉上殘留的淚痕，眼底只剩下淡淡的悵然，聲音輕緩：“把它埋到我先前看好的那片坡地，再立一塊木牌。”
“奴才記下了！”小豆子連連應聲。
他不敢再多耽擱，先扶著穆寧去往近處暖閣休憩，安頓妥當，等候匆匆從宮中趕來的樂怡前來伺候，方才轉身著手安排安葬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