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脊挺直,神態沉靜,端坐榻上默默沉思,一語不發,靜靜看著窗外花木搖曳,簷下光影移動。
整個人定定地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倒像是一尊靜靜佇立的石像,沉陷在自己的思緒裡。
直至入夜,胤禛處理完瑣事移步圓明園長春仙館,踏入內殿時,見她依舊是這副靜靜出神的模樣。
胤禛走上前,溫聲開口打趣:“怎麼一下午悶悶坐著?是捨不得溫宜出嫁?若是捨不得,朕便下旨,將她的婚期延後一年便是。”
穆寧聞言緩緩回神,輕輕搖了搖頭,輕聲道:“不是捨不得孩子,是臣妾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這話落下來,胤禛當即低笑出聲。
他上前兩步,在她身旁坐下,細細打量她的眉眼面容。
歲月溫柔,從未在她身上留下苛刻痕跡,肌膚依舊細膩,眉眼依舊清麗,絲毫不見滄桑老態。
他笑著開口:“你今年已是三十九,論年歲輩分,的確是該稱老了。
可你自己去照照鏡子,看著不過比裕安年長兩三罷了,半點老態都沒有。”
穆寧微微蹙眉,輕輕嘆氣搖頭:“皇上說的是樣貌,臣妾說的是心境。不是容顏變老,是心老了。”
她抬手輕拂衣袖:“何況臣妾日日堅持調息鍛鍊、按時護膚保養,費心費力打理容貌,若是這般還顯老,那臣妾真的沒處說理,只能暗自委屈哭了。”
末尾,穆寧還在心裡悄悄多補了一句。
不婚不育,當然永葆青春。
胤禛唇角噙著淺淺笑意,順勢調侃她:“先前可不是你同朕說的,老夫聊發少年狂?怎麼今日反倒矯情頹廢,嘆老嘆衰了?”
穆寧抬眸望他,眼底帶著幾分看淡歲月的輕嘆,娓娓辯駁:“皇上只知前一句意氣風發,卻不知這首詞是蘇軾壯年所作。
他到了晚年,寫的便是‘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滿是滄桑病苦、歲月無奈。”
“還有李白,年少時何等恣意張揚,一句‘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心氣高遠,傲視天地。
可到老來壯志消磨,只剩‘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的無力悵然。”
她順著思緒,又隨口提了杜甫沉鬱晚年、李賀英年早衰的字句,一一細數文人一生心境的起落落差,句句都是歲月磨人的佐證。
胤禛靜靜坐在一旁,手裡翻看著穆寧平日裡閒寫的話本子,紙頁字跡清麗,字字工整。
他不插話,就安安靜靜聽著她小嘴叭叭不停,一本正經引經據典,細數半生落幕的悲涼詩句。
直等她絮絮說完,殿內靜下來,胤禛才緩緩合上冊子,抬眸淡淡點評。
“你肚子裡倒是裝了不少墨水,引經據典頭頭是道,只是心思太沉。”
他抬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凡事多往寬處想。
你怎麼不記曹操的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不記白居易的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
“下次再胡思亂想、傷春悲秋,覺得自己老了,便多讀些昂揚開闊的詩,少揪著悲情字句自擾心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