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得比預想中快得多。
最後一點夕陽沉進地平線時,銀白的月光鋪了滿地,老大哥最先站起來,把水壺往腰後一別,轉身就順著河床往下走,沙地凹凸不平,可他腳步穩得詭異,連頭都沒回,沒過兩分鐘,小馬哥也起身,轉身往上游走,背影很快消失不見,像被夜色直接吞沒了一樣。
剩下的人也三三兩兩散開,有的找了背風的沙地坐下,有的還蹲在水窪邊,反覆伸手往水裡撈,怎麼喝也喝不夠似的,有人燃起了火堆,火苗壓得很低,光只能照亮周圍不到兩米的範圍,周圍圍過來的人臉都被照得半明半暗,一半沉在光裡,一半埋在陰影裡,看不出半點表情。
黑瞎子背對著營地坐著,滿嘴鐵鏽味,手指也被他自己掐出了血,他剛才一口水沒碰,喉嚨裡此時泛著一股化不開的澀意。
或許只要喝口河水就好了
腦子裡的碎片也開始往外冒,他先想起自己的本名,可那幾個字在舌尖打了個轉,忽然就陌生得像別人的名字,緊接著另一個念頭鑽出來——我為什麼會跟著這群人走到這個鬼地方?
啪!他扇了自己一巴掌,邁步走向獨眼老頭。
無邪找了塊平整的沙地坐下,好像少了點什麼,他抬頭掃了一圈,看見胖子還在河邊,背對著他蹲著,肩膀一下一下微微抖,不知道是在喝水,還是在翻揹包找乾糧,周圍太靜了,靜得連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都像隔了一層厚玻璃,模糊得聽不真切,胖子怎麼還沒喝夠?無邪心裡那點慌意順著血管往四肢爬,他張嘴喊了一聲:“胖子。”
胖子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沒回頭,肩膀的抖動停了整整兩秒,緊接著又恢復了剛才的頻率,一下一下動著,像根本沒聽見那聲喊。
無邪坐在原地,盯著那個熟悉得刻進骨子裡的背影,風捲著沙粒吹進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
他剛才為什麼要叫胖子?
他想不起來了。
看見了胖子,好像還是少了點什麼,他又看了一遍,看到了張起靈的背影,也蹲在河邊,沒有像胖子那樣捧水喝,像是在發呆。
獨眼老頭一直站在人群邊緣冷眼旁觀,此時也終於走向那條河,他沒蹲下,只是低下頭,水面上沒有任何倒影。
啥意思?
他踢了一腳沙子進去,水面不起半點漣漪,又踢了一腳,水面遲疑著映出了一張臉,一張獨眼老頭還不是獨眼時候的臉,老頭點點頭,心裡生出一種如果能回到過去的聲音,很微弱,但確實存在,而且是憑空出現的,他自覺掌握了這地的把戲,滿意地離開河邊,抬頭看到了走過來的黑瞎子。
“這裡不對勁,你知道,你沒有喝水。”
黑瞎子難得的直奔主題,他要趕在腦海裡另一種“這都是很正常的你不要疑神疑鬼,這不好幾天了,半點事沒有”的聲音佔據他的全部心神前,把心裡那點警惕說出來。
獨眼老頭卻好似添亂:“哪裡不對?”
黑瞎子瞬間懵了,哪裡不對,哪裡都不對!可他再也說不出口,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都是正常的,現在最危險的是他都不認識這老頭,卻過來和人家搭話。
他轉身想離開。
獨眼老頭拔刀就刺,身體對危險本能的反應瞬間壓倒一切,黑瞎子驚出一身冷汗,險險避開,這可比他咬自己一口管用,心神一下子就清明瞭很多。
“我來這裡有別的事,是死是活看你們自己。”
黑瞎子明瞭,朝張起靈走去,一個人走不出去,更不可能帶其他人走出去,他需要一個強大的同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