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領隊連半個字都沒來得及蹦出來，雖然他本來也沒有說過話，他的脖頸處先鬆了，像個被扎漏的沙人，從切口處簌簌往下掉細沙，上半身順著刀勢塌成一堆黃色的顆粒，連點掙扎的動靜都沒出。
隨即是下半身，整個人從頭到腳散得乾乾淨淨，連半滴血都沒流，在腳邊堆成薄薄一撮，跟路邊隨便抓的一把細沙沒半點區別，主打一個無公害無汙染。
身後的隊伍連腳步都沒亂。
沒人往前看，也沒人發現領隊消失了，就像當初沒人發現多了一個領隊一樣。
小馬哥跟著隊伍往前走，鞋底碾過那堆沙，顆粒被壓進浮土，和周圍的沙地融得嚴嚴實實，連個淺坑的痕跡都沒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直勾勾釘在前方那道幹河床的輪廓上，腳步自動往那邊挪。
獨眼老頭收刀，指腹蹭過冰涼的刀身，對領隊不是人這個結果不是很意外，他沒跟著大部隊往前湊，就站在隊伍散開的邊緣，用那隻露出來的獨眼掃過所有人的後頸，混進來的不止領隊一個，其他的也是黃沙堆成的人嗎？
河裡的水是從溼潤的黃沙下面滲出來的，一窪一窪嵌在乾涸的河道之間，連半點自然流動的波紋都沒有，風吹也留不下半點漣漪。
沒有人下達“去喝水”的指令，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朝那條河走了過去，他們手裡明明都有水壺，壺裡還有乾淨的清水，可沒有人擰開自己的水壺，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那條幹了不知多久的河吸住了，像是終於想起來自己走了大半天，嗓子都乾冒煙了，而水就在那裡。
他們蹲在河邊，捧起河床裡滲出的水往嘴裡送，水面很淺，但隨著眾人的取水，半點變化都沒有，也沒有人覺得不對勁，大口大口地喝，水流過喉嚨的聲音在安靜中變得清晰。
黑瞎子蹲到水窪邊時，也覺得口渴得要命，他再次咬了一下舌尖，沒急著伸手，目光先落在水面上，水裡的倒影慢了足足三秒才浮現出來，是他，也不是他，更“年輕”，臉上沒有他現在已經摘不下來的這副墨鏡。
還是年輕好啊，如果能回到那時候……
胖子已經捧起第一捧水了。
水意外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的瞬間，他舒服得打了個顫，低頭的間隙，他清清楚楚看見水面裡映著的臉——是一個年輕的姑娘，身形纖細靈動，面容嬌俏，清秀可愛，質樸純粹。
胖子砸吧兩下嘴，只覺得今天的水喝著格外對味，半點沒覺出不對，抹了把嘴又伸手探向水窪，指縫漏下去的水珠砸進沙裡，悄無聲息就滲沒了。
無邪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把手裡的水壺放下，蹲下去捧河裡的水，指尖剛要碰到水面，動作忽然頓住。
水裡映出來的人不是他。
倒影裡的人身材魁梧壯碩，皮膚黝黑粗糙，臉上線條硬朗，眼角還有一道疤，無邪的心臟猛地縮緊，他確定自己從沒見過這張臉，可那股熟稔感像根浸了水的棉線，往他記憶最深處纏，沉重又潮溼，勒得太陽穴突突跳。
無邪猛地回神，急急忙忙捧了一捧水就要往嘴裡送，他需要借這個動作壓下心裡那股讓他窒息的沉悶，可那倒影就這麼一動不動地映在水裡，看著他，眼神不像倒影那般兇狠，堅定又沉穩，他最終還是沒有把水喝下去，站起來時腳步晃了晃。
他環顧四周，所有人都低著頭，要麼在捧水喝，要麼盯著水面發呆，沒人注意到他剛才的失態，就連旁邊的胖子和張起靈也沒有問他臉色為什麼發白，可他依稀覺得，如果有個人在，一定會發現他的不對，那個人是誰呢，他看向水面上的倒影。
有兩把刷子的老大哥喝到一半，動作僵住了。
他從水面倒影裡清清楚楚看見，“自己”站在他身後，影子黑得發沉，肩膀微微弓著，正對著他的後頸吹氣，老大哥皺著眉回頭，身後只有空蕩蕩的沙地，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延伸向遠處，他轉回頭，水面裡的“自己”還站在身後，指尖幾乎要碰到他的後頸。
老大哥甩了甩頭，只當是連續幾天趕路熬花了眼，把手裡剩下的半捧水全灌進嘴裡，喉結狠狠滾了兩下，那點涼意順著食道沉下去，壓得胸口發悶。
小馬哥盯著水面看了快半分鐘。
裡面映出來的是一張女人的臉，長髮垂在臉頰邊，眼尾那顆小痣清清楚楚，他眨了眨眼，樂得開心，還挺好看，又繼續喝水。
獨眼老頭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他始終站在人群外圍，並沒有靠近那條河，鞋底連一點溼痕都沒沾到，刀柄在掌心裡轉了半圈，發出極輕的咔噠聲，安安靜靜看著這群人把水一口一口灌進喉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