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果然沒人守夜,大部分人支起帳篷鑽進睡袋裡睡覺,但有一些,也不管會不會嚇到起夜的人,一動不動的垂著頭在沙灘上坐了一整晚。
隔天,天剛矇矇亮,沙面的涼意還沒被日光蒸透,隊伍就自動動了起來,沒有人招呼一聲“該起床了”,也沒有人喊“該出發了”,所有人就自動醒來開始收拾東西。
前一天還零星飄著的幾句低語,像被晨風吹得一乾二淨,從踩上沙面的第一步起,整個隊伍就徹底陷入了絕對的沉默,連胖子都沒發出半點聲響,他悶頭一步步往前挪,揹包鼓囊囊的背在背上,原本油腔滑調的嘴鬆弛地抿著,甚至罵一句“這鬼地方走得老子腿痠”的念頭都像被憑空抽走了,只剩舌尖偶爾無意識舔過起皮的嘴唇,卻又想不起來喝水,視線釘在前面人的後腳跟上,跟著前面的人邁步,機械得像上了發條的木偶。
無邪走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右手始終攥著掛在肩帶上的水壺,壺身的溫度被手心焐得暖透,可他同樣一次都沒有擰開蓋子,喉嚨裡的幹意早就漫上來了,他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抬手喝水,可那個“停下來”的時機像被什麼東西隔著,永遠差那麼一點,指尖搭在壺蓋上的力道鬆了又緊,其實好像也沒有那麼渴,最終還是跟著前面的背影繼續往前邁。
張起靈走在他倆身後兩三步的位置,他和兩人的距離隨著沙坡的起伏時近時遠,但始終卡在一個剛好能把兩人的狀態全收進眼底,又不會貿然打斷他們的位置。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走在最前面探路,也沒有開口提醒任何事,只有當胖子的腳步晃了晃,快要陷進細沙裡的瞬間,他才往前半步,指尖抵住胖子的後背,把人往安全的方向帶了半寸。
等胖子重新穩住腳步,他又悄無聲息退回到原來的位置,目光在無邪和胖子臉上輪換掃過,把兩人眼底那層蒙著的茫然空洞,看得清清楚楚。
隊伍在無聲中又變長了一些,前後拖出了將近二十米的距離,最前頭的人已經翻上了那道低緩的沙脊,背影在泛白的天光裡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走在最後面的人還留在前一個坡腳,沒有人回頭喊前面的人慢些,也沒有人停下來等後面的人跟上,所有人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拴著,散得再開,也始終不會徹底斷開。
小馬哥走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後頸的汗被風一吹,大熱的天卻涼得他打了個細微的寒顫,他抬胳膊蹭了蹭臉,順勢抬頭掃了一圈周圍,心裡那點若有似無的不對勁終於落了實——
跟他一起的一共有三個兄弟,都是打著互相照應的念頭組隊來的,吃飯喝水啥的也都在一塊,可現在,他們之間卻隔著幾個完全陌生的人。
那些人不高不矮,身上套著洗得發舊的淺色外套,揹包的邊角磨得起毛,沒有任何能讓人記住的特徵,連走路的姿勢都和周圍的人融成一片,小馬哥完全想不起來他們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是昨夜紮營時悄悄混進來的,還是今早出發時,順著隊伍的縫隙慢慢走到前面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另一個更順理成章的感覺壓了下去:都是出來跑活的,昨晚天黑大家擠在一起睡,沒看清臉太正常了,這個念頭一起,便安心了很多,大家都是奔著發財來的,也算是同道中人,於是他低下頭,重新把視線落回前面人的腳後跟,腳連半點要上前搭話確認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黑瞎子在隊伍中段的位置,他的意識被撕扯成了兩半,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瘋狂撞著,像有人攥著他的衣領使勁晃:不對,這地方不對,這隊伍不對,所有人都不對勁,從天亮到現在,沒有一個人說過一句話,旁邊的人都很陌生!
另一個聲音卻懶懶散散地鋪在他的意識表層,像曬透了的棉被,把所有尖銳的警覺都裹得柔軟又溫暖:大熱天的走了那麼久,累了不想說話不是很正常,而且這麼多人湊在一起,大白天的能出什麼事?就算路走偏了,總不至於十幾個人全走錯,戴副墨鏡還真瞎緊張上了,以前走的那些險地,哪次不比現在兇險。
不不不,想想你欠的錢,真在沙漠裡轉悠到年底,五十萬變一百萬!
他猛地偏過頭,牙關狠狠往下一合,舌尖瞬間被牙齒咬破,濃烈的血腥味在口腔裡炸開,尖銳的刺痛順著天靈蓋竄上來,讓他渾身狠狠一激靈,可那點清醒只維持了不到三秒,三秒過後,那種懶洋洋的安全感又包裹住他,連舌尖上的傷口都變得麻酥酥的。
黑瞎子抬眼往隊伍前方望,那些原本清晰的背影,此刻像隔著一層蒙了水汽的玻璃,有的臉他還能認出是之前一起碰過面的,有的臉卻模糊成了一團沒有輪廓的色塊,連五官都融在了一起,卻奇異的不讓人覺得突兀。
瘋了,真的瘋了
無邪的腳步慢慢慢了下來,忘記了口渴和炎熱,徹底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鞋尖上,每往前邁一步,鞋頭就剷起一小捧細沙,沙粒順著鞋面的紋路滾下來,落在腳邊,又被下一腳帶起的風颳走,這個單調的動作他重複了不知道多少遍,腦子裡原本帶著一絲警惕的思緒,被這沙粒一點點填平了。
只是,他為什麼來這裡來著?
獨眼老頭依舊走在最前面偏左兩步的位置,手放進口袋裡握住了武器,注意力一半在周圍的環境上,一半在那個帶隊的人身上。
他不確定現在帶隊的是不是昨天那個,理論上講他昨天盯了那人大半天,應該是就算對方化成灰他都能去認一認,可實際是等對方轉身離開後,他硬是連人家是男是女穿了什麼衣服都不記得了。
可能是年紀大了不記事了。
現在這個帶隊的是個男的,獨眼老頭有預感,等他也轉身離開,他會再次遺忘,帶隊的走得不快,每一步踩下去都穩得離譜,鞋底和沙面接觸的力道均勻,留下的鞋印周正完整,連邊緣濺起來的沙粒都分毫不差。
獨眼老頭怎麼說也混過江湖,走南闖北的見過不少故意把人往死路上引想黑吃黑的嚮導,可從來沒見過這麼“理直氣壯”的人——對方甚至沒有刻意掩飾路線的隨意性,就這麼大大方方地領著所有人往陌生的深處走,關鍵是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質疑。
獨眼老頭決定了,如果半小時後他還沒看到什麼實質性內容,他就把這個帶隊的宰了,他不確定對方是不是“人”,但有把握三招斃命,不是他斃人家的命,就是人家斃他的命。
風在不知不覺間停了。
沙漠裡最後一絲流動的氣息像被憑空抽走,連沙粒都安安靜靜地趴在地面上,沒有半點要滾動的意思,隊伍慢慢爬上那片地勢最高的沙坡,細沙在腳下被踩出細碎的聲響,最前面的領隊忽然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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