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遠緩緩揮開舉人的雙手。
在搖曳微弱的油燈光亮下,秦修遠慢吞吞抬起頭來。
那張佈滿風霜和褶子的老臉上,乾乾淨淨,沒有半分逢場作戲的狡黠,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坦然。
秦修遠看著滿頭大汗的年輕舉人,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誰同你講,老夫是假意服軟?”
這話一齣。
原本喧鬧嘈雜的茅屋瞬間鴉雀無聲。
年輕舉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愣住了:“大人……您……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秦修遠用手掌撐著膝蓋,極為吃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腰背佝僂著,官袍下襬滿是乾涸的泥漿,但他整了整衣領,神態卻異常端正。“老夫方才說的每一個字,皆發自肺腑。”
秦修遠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迴盪在破爛的茅屋之中:“老夫不是假意服軟,老夫……是真的悟了。”
轟!
茅屋裡的官員和學生們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樣,直勾勾盯著這位江寧巡撫。
瘋了!
徹底瘋了!
周巡撫最先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衝上前,手指幾乎戳到秦修遠的臉上,失聲質問:“秦大人!你在開什麼驚天動地的玩笑?!”
“你是江寧巡撫!是從二品的朝廷重臣!是天下讀書人敬仰的前輩先賢!”
“你受了那李承澤幾頓饑荒,翻了幾天石頭,居然真的被他給降伏了?!”
“你確定要跟靖安王站一隊?去幫著那個無法無天的惡霸,扒我們士紳的皮,挖我們讀書人的根?”
周巡撫身後的一眾官員更是痛心疾首,連連搖頭:“不可理喻!簡直是失心瘋了!”
“堂堂封疆大吏,竟然認賊作父,助紂為虐!”
“秦大人,你幾十年的聖賢書,當真全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不成?!”
面對這撲面而來的質問與斥責,秦修遠沒有憤怒,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情緒激動的眾人,平靜回應:“老夫不跟誰站一隊,老夫只是做了這輩子……唯一一件自認為對的事情。”
說完,秦修遠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轉過身,拖著疲憊沉重的雙腿,一步一步朝茅屋門口走去。
門板被推開一條縫,外頭的冷風灌了進來。
秦修遠邁步走了出去。
一直縮在後方沒出聲的蕭家家主,見狀半點猶豫都沒有,連忙快步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身影迅速隱沒在夜幕的寒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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