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鐘鳴,百官肅立。
朱棣端坐龍椅之上,目光如炬掃過丹陛下的文武眾臣。
前日西山的燧發槍演示雖已震動朝野,但隨之而來的質疑聲浪也如潮水般湧來。
“啟奏陛下。”戶科給事中陳文昭手持玉笏出列,聲音清亮中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憂慮,“臣聞皇太孫於西山設神機營,練兵千餘,日耗火藥數百斤,精鐵數千斤,更有定裝彈藥、蒸汽機械諸般開銷。戶部夏尚書雖未言難,然臣等核算,若照此規模擴大,年耗恐逾百萬兩白銀。”
他頓了頓,抬眼偷瞥朱棣神色,繼續道:“且西山工匠千餘,輔兵數千,皆從京畿徵調。眼下正值春耕,民力已疲,若再為火器之事大興土木,恐擾農時,傷民本啊。”
話音未落,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廷玉亦出列附議:“陳給事中所言極是。臣聞神機營士卒日食米三升、肉半斤,較尋常京營多出一倍。此雖為練兵所需,然國庫非取之不盡。北疆九邊,歲需糧餉四百餘萬兩;東南沿海,倭寇屢犯,水師擴建亦需巨資。若再添神機營此等‘吞金獸’,臣恐……”
他沒有說下去,但言外之意已昭然若揭。
龍椅之上,朱棣神色不動,隻手指輕輕叩擊扶手,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這時,朱瞻基從武官佇列中緩步走出。
他今日著一身絳紫蟒袍,腰佩玉帶,舉止從容,先向朱棣躬身行禮,方轉身面向眾臣,朗聲道:“陳御史、周都憲所慮,實乃老成謀國之言。我近日亦常思此事。”
他目光掃過文官佇列中幾位低頭不語的臣子,繼續道:“火器革新,確為強軍之策。瞻均弟弟在西山所造燧發槍,百步破甲,威力驚人,我親眼所見,亦為之震撼。”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轉為凝重,“強國之道,首在安民。昔漢武窮兵黷武,雖拓疆萬里,終致海內虛耗、戶口減半;隋煬帝三徵高麗,大修運河,亦是民怨沸騰,社稷傾覆。”
“今我大明,北有韃靼虎視,南有交趾未靖,東有倭寇侵擾,西有吐蕃羌戎。若為強軍而竭民力,恐非長治久安之策。”
朱瞻基轉身向朱棣深深一揖:“皇爺爺,孫兒以為,火器革新當行,然需緩圖。”
“可先於西山小規模試製練兵,待工藝純熟、耗費降低,再徐徐推廣。”
“當務之急,仍是鞏固九邊舊制:修長城、練騎兵、足糧餉。”
“待國富民強,再行革新,方為穩妥。”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燧發槍的價值,又擺出體恤民生的姿態,更抬出“祖宗舊制”這面大旗,讓人難以駁斥。
文官佇列中,數位大臣微微頷首。
兵部侍郎方賓偷眼看向前排的夏原吉,見這位戶部尚書眼觀鼻、鼻觀心,似在神遊物外,心中不禁嘀咕。
朱棣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如鍾:“瞻基所言,不無道理。軍國大事,確需權衡利弊。”
他目光移向武將佇列:“英國公,你久鎮北疆,以為如何?”
英國公張輔出列。
這位老將年過六旬,鬢髮已白,但腰背挺直如松。
他先瞪了陳文昭、周廷玉一眼,才拱手道:“陛下,老臣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老臣知道,戰場上刀槍見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