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謙銘記於心,抱拳告辭。步出密室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朱瞻均正扶著槍架,目光落在那三百支新槍上,像在看一支即將甦醒的軍隊。他臉上那股蒼白裡透出的專注,比任何誓言都更令人動容。
次日大朝,奉天殿內,果然不出所料。
兵部侍郎朱高煦首先出列,以剛從工部得到的炸膛稟報為據,口口聲聲指責神機營“壟斷火器,工部按規程仿製卻出現嚴重安全事故,其用心險惡”。話音剛落,齊王朱榑便接腔附議,言辭激烈地要求“嚴查西山工坊的工藝標準,若真存心誤人,就該廢除神機營專營權,將制器之權歸併工部統一掌管”。戶部尚書夏原吉則持保守態度,先確認了炸膛程度,又駁回廢專營的提議,而是建議“先行查清炸膛根源,若確是工藝本身有缺陷,再由工部牽頭修改規範;若系操作或材料問題,就該徹查督造官員的責任”。
朝堂之上,朱瞻基坐在皇長孫席位上,面色泰然,一語不發,只偶爾抬眼掃視站在武將佇列裡的于謙,目光銳利。他知道父親朱高熾已處於半隱退狀態,他如今在朝堂上要做的就是多說少露、多觀察少表態,好借那些投向東宮的大臣之口,逐步蠶食神機營的“合法防線”。
于謙出列時,殿內數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的身上。他神色沉穩,先將西山《新槍試射全錄》呈上御案,又將鐵面人所撰《安全控槍細則》放在一旁,語調平穩地開講:“陛下,臣今日所呈,是西山核心工坊歷時四十七天攻關研製的新式後裝線膛槍的全套試射記錄,包括全引數、閉鎖測試、壽命評估、裝彈耗時、有效射程等諸項資料。工部仿製之槍之所以連續炸膛,根源在於其完全繞開了‘閉鎖間隙精度控制’和‘火藥減裝試射’兩項核心規程,其槍管的材質也是京郊劣質土鐵,未經精煉除雜。”
說完,他轉身面對滿殿朝臣,目光直指齊王:“敢問齊王殿下,西山為驗證一支新槍的可靠性,單是閉鎖配合就做了上千次研磨和模擬閉鎖測試。工部匠作監得了一張圖紙,連門檻都沒摸清便急著趕工量產,這樣的態度,能不出事嗎?這不是工藝之失,是人主之失。”
齊王被當眾嗆聲,臉色鐵青,卻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朱瞻基見狀,終於緩緩起身,拱手道:“於大人好一張利口。但本王有一問:西山輸出給工部的圖紙,是否完整?那些帶有‘核心工藝不宜外傳’標記的工序,工部根本無從知曉。我仿製槍匠按圖索驥,卻落得個連炸六槍的結局——這責任,總不能全栽在工部自己頭上吧?”
此言一齣,殿中頓時竊竊私語。于謙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動,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從袖中取出一封用牛皮紙包裹的信函,舉過頭頂:“陛下,臣另有物證呈上。這封以皇長孫暗記‘玄武紋’密發宣府總兵劉榮的信,載於雁門之戰前期,其措辭直指西山神機營,並暗示‘宜令京師獨當其衝,邊鎮坐守為上’。臣想問皇長孫一句:戰前您既已預見神機營獨自守關的危險,可曾向兵部或陛下呈明敵情?還是說,您原本就樂意看到神機營被四萬鐵騎踩平?”
殿內頓時炸了鍋。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能雖老成持重,聞言也不由得面色陡變,朝朱瞻基投去冷峻的目光。朱瞻基臉色一白,嘴唇翕動,卻無法當庭否認那封信的存在。
朱棣端坐御座之上,面無表情,只將目光從於謙身上緩緩轉向朱瞻基,又掃過齊王、谷王,最後落回殿中央的于謙。沉默片刻後,他終於開口,聲調沉穩得不帶一絲波瀾:“來信原件,交夏原吉、金忠並錦衣衛紀綱共同核驗。工部此次仿製炸膛事件,暫停追責,但須限期向神機營調取完整工藝流程,再行復驗。齊王、谷王未經核實而妄加抨擊,每人罰俸半年,以儆效尤。”
這道旨意,不輕不重,卻是極微妙的平衡。既未懲處朱瞻基,也未大力嘉獎于謙,卻把朱瞻基那股“借炸膛廢專營”的勢頭硬生生摁了下去。
于謙謝恩退下時,餘光瞥見朱瞻基嘴角那一抹轉瞬即逝的冷笑——他不甘心,但今日殿上,他已失了先手。
散朝後,朱棣留下紀綱,屏退宮女太監,密談近兩刻鐘。
“東宮與邊軍互通款曲的線索,錦衣衛掌握多少?”朱棣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枚玉扳指,語氣平靜,但內裡的森嚴只有紀綱聽得懂。
紀綱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回陛下,雁門大戰前截獲的三封密信,經筆跡核驗,確有兩封出自皇長孫府中幕僚之手,但署名均未直接寫上朱瞻基三字,僅以‘玄武’代稱。臣派暗樁試探,皇長孫對此事防範極嚴,凡涉及邊關的文書,皆由他自己謄寫,不留副本。”
“那便是了。”朱棣冷笑一聲,“這小子心思深,知道留尾巴會要命。朕不指望你憑几封代稱信就拿他問罪——那不是治國,是引亂。”
紀綱垂首不語,知道皇帝話裡有話。
朱棣又道:“但你錦衣衛要做的,不是抓人,是盯住所有能抓人的線。西山工坊那邊,不必安插眼線,朱瞻均心裡有數;但東宮、齊王府、谷王府這三處,每一封出府的信,每一個新入府的門客,都須給朕盯死了。若有人敢繞過神機營私造火器,或者從西山匠人裡挖角,立刻報來。”
紀綱領旨。
朱棣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帶著一絲疲憊卻仍未磨滅的銳利:“新軍制的事,朕心中有盤算,你不必多嘴。朱瞻均若能三年內練出一支憑火器可敵五萬騎兵的新軍,那是大明的福分——但你要記住,火器這個東西,既能強國,也能亂國。朕讓你盯著所有人,不是怕誰造反,是怕火器流得太廣太快,地方勢力各自擁槍自重,到時候京城說話還不如哪個藩王的一個千人隊好使。你明白嗎?”
紀綱叩首三下:“臣明白。陛下所慮者,乃火器控制權不可旁落於任何一方。”
朱棣滿意地點頭:“去吧,西山那批新槍若能如期成型,你日後便多一份利器可用。”
紀綱退出乾清宮時,春日的陽光斜照在階前的漢白玉欄杆上。他的心裡卻繃著一根弦——皇帝對朱瞻基已經起了疑心,但並未打算廢掉皇長孫;對神機營的軍制改革默許卻嚴格控制擴散範圍;對齊王、谷王的敲打只是象徵性的,留了日後大用的餘地。
這一盤棋,下到最後,贏家只可能是握有火器真正核心技術的那一方。
西山,地下工坊裡,鐵面人正指揮匠師在五臺同時啟動的水力沖壓機前輪班作業。
有了那枚六百斤飛輪的蓄力,油壓波動已控制在極低水平。兩班倒的匠師接力操作,從裁剪黃銅坯料到壓制成型、退火、修邊、校形、質檢,每一道工序都在嚴格把控之下完成。第一整天的產量攀升至七百二十枚,合格率達到了九成,離日產八百枚的目標已近在咫尺。
三百支後裝線膛槍已經完成了逐支檢驗,並在三日之內陸續送入採石場營地的地下武庫,由影子新軍進行最終實戰演練。
當朱瞻均的密令送達營地時,于謙正帶著三十七名影子新軍練習速射換彈戰術。新槍的火力密度遠超他們過去所用的任何武器,三息一輪持續射擊足以在百步內構成綿密彈幕。于謙看了一眼密令,上面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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