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又去弄黃芪,她性子急,手勁兒又沒個輕重,一把抓下去,碎葉簌簌往下掉,跟下雪似的。
“哎喲喂!”周大夫差點從藤椅上蹦起來,花茶盪出來半杯,“小祖宗喂!那是三年的野生黃芪,你當搓麻繩呢?輕點兒!輕點兒!”
林仟仟撇撇嘴,手上勁兒倒是收了幾分,可下一把拿起薄荷葉就往太陽底下曬。
“那個得陰乾!”周大夫急得直拍大腿,“陰乾!懂不懂什麼叫陰乾?見光就發黑,回頭苦得你眉毛都能擰成麻花!”
“老頭,”林仟仟把薄荷往陰涼處一挪,叉著腰瞪他,“您能不能一口氣把話說完?我前腳剛動手您後腳就挑刺兒,故意的吧?耍我玩兒呢?這麼多活一點都不幹。”
“嘿!你這逆徒!年輕人就得鍛鍊。”
周大夫吹鬍子瞪眼,可眼角的褶子裡分明藏著笑,“拜師茶都沒敬過一杯,譜兒倒比我這師父還大!你瞅瞅別人收那徒弟,端茶遞水、捏肩捶腿,恭敬得跟供灶王爺似的!”
“那您趕緊收他去呀!”林仟仟嘴上一點虧不吃,手上卻沒閒著,悄悄把那幾片發蔫的薄荷挪到竹匾最陰的角落,又順手把碎黃芪收進另一個小罐,嘴裡嘟囔,“碎末子還能煮水泡腳呢,也不算糟踐。”
周大夫哼了一聲,重新往藤椅裡一倒,花茶續上第二泡,眯著眼不說話。
過了老半天,他才慢悠悠扔出一句:“牆角那筐雪見草,拿篩子過一遍,碎的挑出來——那是給你留著練手搓藥丸的,碎成渣也不心疼。”
林仟仟嘴一撇:“合著盡拿邊角料打發我唄?”
抓起雪見草往篩子裡倒。篩著篩著,她眼珠一轉,趁周大夫低頭喝茶的功夫,飛快撿起幾片完整油亮的,偷偷塞進袖袋。
她心裡打著小算盤:晚上回去對照圖譜好好認一認,雪見草和夏枯草她老弄混,被周大夫笑話好幾回了,這回非得自己搞明白不可。
周大夫啜著茶,眼皮掀了一條縫,把那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嘴角翹了翹,又飛快壓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笑意一塊兒嚥了。
這丫頭,跟他年輕時一個德行——嘴比石頭硬,心裡比誰都上心。
當初他跟著師父學醫那會兒,也是這副橫衝直撞的架勢,氣得師父拍桌子罵他“逆徒”,棍子都敲斷兩根。如今風水輪流轉,輪到他罵別人了。
“丫頭,”他喝了口茶,悠哉悠哉地開口,“今兒晚上吃什麼?”
林仟仟抬頭,一臉“我就知道你要來這套”的表情:“老頭,您也忒不講究了吧?我給你當免費勞動力,您連頓飯都不管?傳出去您老臉往哪兒擱?”
“你還想不想學本事了?”周大夫眼皮都不掀,拿腔拿調的,跟念戲詞似的。
“行行行,算您狠。”林仟仟翻了個白眼,探頭往灶房方向瞅了一眼,“可現在啥食材都沒有啊,總不能真把草藥擱鍋裡炒了吧?”
“灶房裡有雞有肉,”周大夫這才慢悠悠地接上。
“合著您早挖好坑等我跳呢!老頭,您這心眼子也忒多了吧?跟篩子似的!”
周大夫哼了一聲:“我這點心眼,還趕不上你個小丫頭片子一半呢。”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清了清嗓子:“對了,今兒那湯……可別再放人參了。我連著兩宿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躺那兒數羊數到天亮,老這麼補,我這老骨頭扛不住。”
“喲,也不知道上回誰喝得滿嘴流油,連湯帶渣全給吃乾淨了。捨不得人參您就直說唄,我又不笑話您。”
周大夫假裝沒聽見,咳了兩聲,語氣故作隨意:“那個……上次那道酸酸甜甜、紅彤彤的東西,挺開胃的,就做那個吧。”
“您倒會點菜,專挑貴的點。”林仟仟嘴上嫌棄著,腳下卻已經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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