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剪了一個,田螺殼落進桶裡,叮的一聲脆響。
“樹皮也吃過。”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說今早吃了什麼一樣平常,“榆樹皮最好,磨成粉,摻在面裡。那東西黏,能做麵條,能包餃子。不過得費老鼻子勁了,先把最外頭那層老皮刮掉,取裡頭那層白的,曬乾了,碾碎了,過篩,一遍一遍地碾,一棵大榆樹也磨不出多少面來。”
林仟仟聽得入了神,問了一句:“那樹皮咋吃啊?多硬啊?”
丁嬸子笑了,笑聲裡沒有苦澀,“磨成粉摻著吃,還行。那榆皮面黏性大,擱一點在雜麵裡頭,粗糧就能揉成團了,能下鍋煮,不至於一碰就散。”
她咔嚓一聲又剪了一個,桶裡的水濺起一小朵水花,“榆樹可是好東西,災荒年叫‘救命樹’。不過剝了皮的榆樹也活不成了,剝一棵少一棵。”
“那時候哪還管好不好吃,”丁嬸子把剪好的田螺往旁邊一推,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額角的汗,“不吃人都容易餓死。趕上乾旱,井裡打不出來水,那渴的滋味,比餓還難受。嗓子眼乾得冒煙,嘴唇裂口子。有人渴急了,趴在地上舔泥坑裡那點溼氣。”
她低下頭,繼續剪,咔嚓,咔嚓。
“丁家祖上也不是清河村的人。趕上荒年,從南邊逃荒過來的。走了好幾百裡地,一路上見到的都是逃荒的人,拖家帶口的,揹著的,抱著的,路邊的樹皮都被啃光了,白花花的樹幹在日頭底下杵著,跟骨頭架子似的。”
虎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在旁邊聽著,手裡的田螺忘了剪,忽然插嘴:“那丁家祖上是哪裡的?”
丁嬸子愣了一下,搖了搖頭:“那我可不知道。這得問你爹,他記性好,老輩人傳下來的事他知道的多。”
聊天的工夫,一桶田螺的屁股都剪完了。
林仟仟指揮著虎子往鍋裡放料。
虎子手忙腳亂的,這個抓一把,那個撒一撮,眉頭擰成一團,嘴唇抿著,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丁嬸子站在旁邊看了兩眼,實在看不下去了,把袖子一擼:“起來,我來。”
她把虎子往旁邊一撥,自己站到灶前,動作利索地調著料。
兩口鍋都開始工作了,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著泡,香氣一點一點地漫出來。
“嬸子,剩下的我和虎子就行,你那奶茶……”林仟仟忙說道。
“我讓春芬弄的,她跟著弄了好幾次了,學的差不多了。”丁嬸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圍裙上蹭了蹭,“那沒事,我也回去看看,別味道差了,砸了招牌。”
她說著已經往院門口走了,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了一眼林仟仟的腳,“你這腳,今兒別逞能。虎子——”她喊了一聲。
“哎!”虎子條件反射一樣直起腰。
“聽你仟仟姐的話。”
“知道了娘。”
丁嬸子走了。
灶上的兩口鍋咕嘟咕嘟地響著,林仟仟和虎子等著湯汁收得差不多了,就開始撈田螺。
丁叔的牛車到門口的時候,東西都收拾妥當了。
“放心吧,阿龍我們去接。”丁叔把桶一個一個搬上車,牛鈴叮叮噹噹地響。
“多謝丁叔。回來的時候幫我擱五斤羊肉。”林仟仟想著阿龍回來,做頓好的。
丁叔擺了擺手,“謝啥,鄰里鄰居的。”他跳上車轅,鞭子在空中甩了個響,老牛慢吞吞地邁開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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