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厚的信燒了以後,翠蓮連續兩天沒有出鎮子。她在鋪子裡裁布鎖邊,外面那些閒話像風一樣貼著牆根刮來刮去,她聽不太清,也不想刻意去聽。王嫂子每天來坐一小會兒,說街上沒什麼大動靜。蓮花抱杏花來了一回,說街上的閒話淡了一些。翠蓮以為孫家布莊那邊暫時消停了。可第三天傍晚,周大勇跑車回來的時候,是走著回來的。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空著手。馬車不見了,馬也不見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厚棉襖,左邊肩膀上的灰土比右邊厚了一層,像是摔過。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頭白花花的棉花,邊角的線頭被風颳得蓬起來,隨呼吸一顫一顫的。翠蓮正在灶臺邊揉麵,麵糰擱在案板上,她的手指上還沾著乾麵粉,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他空著手走進來,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車呢?”周大勇沒有馬上回答,先走到井臺邊蹲下來,舀了一瓢水,仰頭灌下去,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流過下巴滴在衣領上。他又舀了一瓢,連喝了兩瓢才放下水瓢,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車軸斷了。在鎮東頭那條官道上斷的,離鎮子還有四五里地。我牽著馬走回來的。馬沒事,我把它拴在鎮口的王老漢院子裡了,明天去牽回來。”翠蓮走出灶房蹲在他旁邊,“怎麼斷的?”
周大勇放下水瓢,把井臺上的水漬用手抹了一下。“出門的時候查過一遍,是好的。半路上在路邊歇了一腳,我去了趟林子裡解手,回來車軸就被人動過了。斷口跟上次一樣,不是磨斷的,是被人拿鋸子先鋸了一半,跑一陣顛簸才斷的。有人在路上等著我,趁我離開的那一袋煙的功夫下了手。”翠蓮蹲在他旁邊,看見他左邊胳膊肘的衣服也磨破了,露出底下發紅的皮肉。“你摔了?”周大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肘,“車斷的時候沒坐穩,從車板上翻下來了,磕了一下,不礙事。”翠蓮沒有接話,站起來走進灶房,從櫃子裡翻出一塊乾淨的布條,端了一碗熱水,蹲回井臺邊。她沒有說話,把布條浸溼擰乾,小心地包在周大勇的胳膊肘上。周大勇沒有躲,也沒有說不用,就伸著胳膊讓她包好了。布條在他胳膊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翠蓮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漬,“明天別出車了,在家待著。他要讓你沒法出門,那你就不出門。”周大勇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那馬車怎麼辦?車軸得換新的。”
翠蓮站在灶房門口,“我去鎮東頭找修車的李師傅,讓他來看看能不能修。你別去,你在家待著,他要的是你。”周大勇看著她,“你一個人去,他要是也在路上等著你呢?”翠蓮站在門檻上,“他等的不是我,他等的是你。你出不了車,家裡少了一份進項,我們家就多一分難處。他就是要把這個缺口撕開,等你撐不住的時候再開口。”周大勇在井臺邊蹲了下來,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翠蓮去了鎮東頭修車鋪。李師傅正在院子裡卸一個車輪,看見她站在門口,放下手裡的扳手,“老闆娘,你家車又出事了?”翠蓮把車軸斷在官道上的事跟他說了,沒說鋸口的事,只說跑著跑著斷了,讓他去拉回來修。李師傅點了點頭,說下午就去拖。翠蓮從修車鋪出來的時候沒有直接回家,順路拐到了偏院巷口。走到巷口她放慢了腳步,遠遠看了一眼偏院的院門。門半開著,門板內側有一道新的刮痕,漆皮被什麼硬物蹭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茬子。她快步走過去推開門,看見錢氏正蹲在院子裡撿碎瓦片。灶房門口那個破罐子又碎了,碎成了更多片,散在門檻前面的磚地上,最大的那片也不過巴掌大,邊角還帶著乾透的泥印子。錢氏沒有抬頭,把手裡的碎片放進腳邊的簸箕裡,“半夜來的,拍了幾下門,我把燈吹了,沒應。過了一陣沒聲了,我起來一看,罐子又碎了。人沒進來,就是砸了東西。我聽見腳步聲往外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早就盤算好了路線。”
翠蓮蹲下來幫她一起撿,“他人還在鎮上。他沒有走,他也不打算走。他要讓我知道他能隨時來。”錢氏把最後幾片碎瓦放進簸箕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直起腰的時候目光在院牆上方停了一瞬,像在確認昨天夜裡那道腳步聲最終去了哪個方向。“那你呢?你打算跟他耗到什麼時候?他隔幾天來砸一回,你隔幾天來掃一回。你耗得過他?”翠蓮也站起來,“耗到備案文書發下來。”錢氏看了她一眼,“那還要多久?”翠蓮說不知道。她轉過身往灶房走,跨過門檻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錢氏,“你這幾天晚上去蓮花家住。他把罐子砸了就砸了,人不能出事。”錢氏站在院子裡沒有動,“那你呢?你身邊那些人他一個一個地摸,摸到你一個人的時候,你扛得住?”翠蓮站在灶房門口,“扛不住也得扛。”
當天傍晚翠蓮去找了蓮花。蓮花正在院子裡給杏花喂米糊。杏花坐在一張小木車上,兩條小腿耷拉著,腳夠不著地面,懸在空中晃來晃去。她兩隻手抓著碗沿,嘴裡含著一口米糊,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顆核桃,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蓮花用小勺颳了刮碗底剩下的米糊,正要往杏花嘴邊送,看見翠蓮進來,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姐,你來了?吃飯了沒有?”翠蓮蹲在杏花旁邊幫她擦了擦嘴角,“這幾天晚上,錢氏來你這裡住。她那邊不太平。”蓮花手裡的勺子放了下來,“孫家的人找到她那裡了?”“砸了兩次罐子,人沒事。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待著。”蓮花點了點頭,“讓她來。家裡雖然不大,但灶房旁邊那間空屋能鋪張床,杏花睡裡屋,不吵。”翠蓮伸手把杏花嘴角蹭出來的一粒米糊擦乾淨,然後把手指尖上那一粒放進自己嘴裡抿了一下。
從蓮花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她沿著巷子往回走,巷子裡沒有人,燈籠的光從兩邊院牆上方透出來,在青磚地面上落下一塊一塊暖黃色的光斑。翠蓮低著頭走著,腳下的影子被那些光斑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時明時暗,在她完全融入夜色之前不斷被切割又拼回原形。路過自己鋪子門口時她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門鎖,鎖還在原位,銅面上落了一層薄灰。她伸手摸了一下,冰涼的鐵質在指腹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溫度印痕。她收回手正想走開,餘光掃到門檻邊上放著一個東西,草紙裹著,紮了麻繩。
她彎腰撿起來,拆開草紙,裡面是一把舊剪刀。刀刃已經鈍了,邊角生了一層鏽,鐵鏽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褐色。剪刀的合頁處還粘著一小片乾透的泥,像是剛從什麼地方撿回來。她認得這把剪刀。是以前放在偏院窗臺上那把,錢氏用過,後來罐子被砸的時候它跟著一起掉在地上,不知被誰撿走了。現在它被送了回來,放在她鋪子門口。草紙最底層還壓著一張紙條,紙上寫著一行字:“你不怕砸罐子,總該怕這個。”
翠蓮把剪刀和紙條一起拿回家。灶膛裡的火還亮著,周大勇正蹲在灶臺邊添柴。翠蓮把那張紙條湊到火上燒了,紙卷邊變黑化成灰。她把那把鏽剪刀擱在灶臺邊上,靠牆立著。周大勇看了一眼那把剪刀,“他們從偏院拿的。”翠蓮說嗯。她蹲在灶臺邊看著那把剪刀,刃口上棕褐色的鐵鏽在火光裡泛著一層啞光。她伸手碰了一下刃口,鐵鏽在她指腹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褐痕。她把那道褐痕在圍裙上擦了擦,沒有完全擦乾淨,指腹上還留著一層淺淺的棕影,像乾涸已久的泥印。她蹲在灶臺邊,把目光從剪刀刃上移開,看著灶膛裡慢慢變大的火苗,沒有再去碰那把刀,也沒有再說話,就著灶膛的光在灶臺邊坐著,一直坐到火自己慢慢矮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