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蓮是在第二天早上發現偏院的門鎖被人動過的。她像往常一樣天沒亮透就出了門,走到偏院巷口的時候晨霧還沒散,青磚地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潮氣,踩上去不會留下腳印,但鞋底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走到偏院門口,伸手去摸那把鐵鎖的時候,指腹先碰到了一道不平整的痕跡。鎖樑上多了一道白痕,斜著劃過鐵面,不深,但夠顯眼,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蹭了一下。她低頭湊近了看,白痕的底部有一層極細的鐵屑,手指輕輕一擦就掉了,留下了一道顏色比周圍略淺的凹槽。她在門口蹲下來,又低頭看了一眼門檻的邊沿——上面沒有新鮮的腳印,門板內側也沒有被撬過的痕跡。鐵鎖的白痕是唯一的異常。
翠蓮站起來推開了院門。院子裡的空氣比外面溼一些,灶房的煙囪還沒有冒煙,錢氏顯然還沒起來。孫師傅蹲在院子裡那棵棗樹苗旁邊,手裡攥著一把乾草,正在往樹根周圍鋪。他聽見院門響抬起頭來,先看了看翠蓮,又看了一眼她身後。“門鎖被人動過了?”他問,語氣跟問今天會不會下雨差不多。翠蓮走進去在他旁邊蹲下來,把那道白痕的樣子描述了一遍,說像是銼刀蹭的,蹭了一下就走了,沒有繼續銼下去。孫師傅聽完了,把手裡的乾草鋪勻了,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那把鐵鎖。他彎腰把鎖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手指沿著那道白痕來回摸了一遍,“是銼刀蹭的,蹭了一下沒銼斷,就走了。他想試試這個鎖吃得消多大的力氣。”他把鎖放回門環上,“他不是來偷東西的,他是來試路的。先把鎖的硬度摸清楚,下次來的時候就不用手忙腳亂了。”
翠蓮站在院門口,把他的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幾天你別出門了。吃的用的我讓錢姐給你送,院門白天也鎖著,別開啟。”孫師傅點了點頭,轉身走回院子裡,蹲下來繼續往樹根鋪乾草。翠蓮站在門口又看了一遍那道白痕,然後把門帶上回了自己家。
中午翠蓮沒有回家做飯,直接去了王嫂子家。王嫂子正在院子裡曬蘿蔔乾,蹲在一張矮凳上,手裡捏著一根筷子,正在把蘿蔔乾一片一片翻面。她看見翠蓮進來把手裡的筷子放下,站了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來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她壓低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今兒早上鎮西頭那間租屋門口停了一輛馬車,車板上的漆面磨得發白,軲轆上沾著幹泥,像是趕了很長的路。有人往屋裡搬了一口箱子,箱子不大,可沉,兩個人抬著走,腳步都放慢了。門口站著一個黑臉漢子,沒有上手幫忙,就那麼看著。”翠蓮蹲在蘿蔔乾旁邊,“箱子裡面裝的是什麼?”王嫂子搖了搖頭,“沒人知道。但抬箱子的人出來的時候,其中一個在巷口歇了一下腳,跟另一個嘀咕了一句話,說‘這箱子比看著沉多了,裡面不像是布料’。另一個接了句‘別多嘴’,兩人就走了。”翠蓮蹲在蘿蔔乾旁邊,把那句“不像是布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布料不重,一個成年男人就能扛動,可這口箱子要兩個人抬還覺得沉。她站起來,“王嫂子,你幫我盯著那間屋子。他要是再搬東西進去,你告訴我。”王嫂子點了點頭,又蹲回矮凳上繼續給蘿蔔乾翻面。
傍晚翠蓮去了一趟蓮花家。蓮花正在院子裡給杏花餵飯,杏花坐在小木車上,手裡攥著一根勺子,勺子上沾著半勺米糊,正往自己的頭髮上抹。蓮花剛把勺子從她手裡拿下來,換了一塊溼布給她擦頭髮,她的小手又伸出去夠碗沿,把碗沿上的一點米糊抹在了手背上。蓮花一邊擦手一邊抬頭跟翠蓮說,“昨兒傍晚有個黑臉漢子從我家門口走過一回,走得不快,可沒往院子裡看,像是路過。我今天在街口又看見他了一回,他手裡握著一卷紙,沿著街邊走了半條街,又折回去了。像不像是專程來走一趟,倒像是在熟悉路。”翠蓮蹲在杏花旁邊,把滑到她腳邊的一顆米粒撿起來放在碗沿上,然後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杏花攥著碗沿的小手。“要是他再來,你別開門。”蓮花點了點頭,把碗沿上的米粒刮進碗裡。
從蓮花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翠蓮沿著巷子往回走。快到巷口的時候,她看見自己家門口的臺階上放著一塊石頭,青灰色的,在月光下邊緣光滑,像是從河邊撿的。石頭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紙條邊角被風吹得翹起來又落下去。翠蓮走過去把石頭移開,拿起紙條展開,藉著月光看那上面的字:“明天我來找你談。丁。”字寫得不規整,筆畫粗,收尾處帶著一股用力的頓挫,像是寫的時候筆尖壓得重。她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推門進了院子。
第二天上午翠蓮沒有去鋪子,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手裡攥著那把剪刀,放在膝蓋上,沒有擦也沒有磨,就那麼放著。快到中午的時候院門被人敲響了,兩下,間隔均勻。她站起來走到門口,“誰?”門外傳來一個粗糲的聲音,像沙子從篩子眼裡漏過,“姓丁的。”翠蓮開啟門,他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深灰色衣褲,比昨天顯得更精瘦一些,腰帶在腰間扎得很緊,領口也扣得嚴實。他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孫德厚讓我來跟你說最後一句話。那塊地的事,他願意再加一筆錢,你開價,他照付,地契給他,他以後不再找你麻煩。你要是點頭,他明天就派人來鎮上跟你當面交割,錢貨兩清。”翠蓮站在門檻裡面,“他已經找了我很多麻煩。我男人的墳被他翻過,我身邊的人被人跟過,我證人的家門被人踢過。現在他說給錢就能把那些事一筆勾銷?”丁某看著她,表情沒有什麼變化。“那你讓他換個說法——你不答應,他會讓另一個比我來得更直接的人跟你說。那時不是談價錢。他原話是這麼說的,話帶到,我怎麼給你回話?”翠蓮站在門內,“你回去告訴他,地契在我手裡,他想要,上縣衙來拿。一個月之後開庭,判官說判給誰就判給誰。”丁某點了一下頭,“話我帶到了。”他轉身往巷口走,步子穩當,走出了巷口之後沒有回頭。翠蓮關好院門,插上門閂,站在門板後面聽了一會兒他的腳步聲,直到那陣腳步聲消失在巷口。
天黑以後翠蓮坐在灶臺邊,窗臺上那把磨過的剪刀立在窗臺邊緣,刃口在油燈光下折出一道細線。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指腹上還留著今天摸過鐵鎖那道白痕時的觸感。她把那根手指伸到油燈底下轉了轉,指腹上沒有印子,只有那道痕跡留在了她的記憶裡,像一道被放大的線。院牆外面傳來一聲極短的咳嗽聲,然後腳步聲沿著巷子往鎮西頭方向走了。翠蓮坐在灶臺邊,把剪刀的刃口用乾布擦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端著油燈走進裡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