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過了小半年。冬天來了又走,雪下了兩場,都不大,積在屋頂和牆頭上,過兩天就化了。開春以後鎮上的柳樹先綠了,枝條抽了很長,垂到河面上,風一吹就掃著水,劃出一圈一圈的細紋。
翠蓮的鋪子開到了第三個年頭。案板上的活還是一樣做,量尺寸、裁布、鎖邊,一天下來手指頭還是粗的,指縫裡還是有洗不淨的線頭顏色。可鎮上的人路過的時候會跟她打招呼,街口擺攤的劉婆娘會主動給她留一捆新鮮的菜,王嫂子隔三差五端碗湯過來坐一會兒。她們叫她的名字,不再壓低聲音,也不再用那種打量的眼神看她。
偏院的那棵棗樹苗已經長得比牆頭高了。錢氏每天給它澆一次水,隔幾天鬆鬆土,春天的時候枝頭上開了幾簇小白花,花落了之後結出了青澀的小果子,一小粒一小粒擠在葉柄底下,像尚未漲開的米粒。錢氏在院子裡擺了一張舊木桌,天氣好的時候坐在桌邊擇菜、縫衣裳、補襪子,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坐著看那棵棗樹上的果子一天天鼓起來,從青轉白,再從白轉紅。
蓮花家的杏花會走了,走得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剛站穩的小鴨子。她喜歡追雞,追得滿院子跑,蓮花在後面追她,追上了就抱起來打兩下屁股,她也不哭,咧著嘴笑,露出那兩顆已經長全的門牙。王木匠給杏花做了一輛小木車,推著它在院子裡來回走,小車軲轆軋在地上的聲音骨碌骨碌的,像一串小珠子在磚地上滾。
孫師傅在鎮西頭住了下來,窗臺上擺著他那把舊刨子,院子裡的工作臺上碼著幾塊還沒有刨完的木料。偶爾有人找他修個凳子、換條桌腿,他接過來做完了,收幾個銅板,日子過得鬆快。翠蓮隔一陣去看看他,帶點吃的用的,他每次都說“不用帶東西,我自己夠吃”,可下次去的時候那些東西都已經空了。
柳成和劉嫂子在柳溝村的日子也穩了。劉嫂子把柳成那間舊屋重新拾掇了一遍,牆刷了,炕盤了,院子裡種了幾壟菜。柳成的閨女跟劉嫂子處得親,一口一個“娘”叫著,劉嫂子走哪她跟哪。柳成有時候來鎮上趕集,順路給翠蓮捎點自家地裡種的菜,站在鋪子門口說幾句話就走,不耽誤她幹活。
王嫂子還在雜貨鋪,每天在櫃檯後面坐著,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小蘭在布莊做了幾年,已經能一個人頂半個鋪子的賬目了,周姐說等開春之後把工錢再給她漲一些。
這天下午,翠蓮收了鋪子回家。天還沒黑透,太陽掛在西邊,把院子裡的光拉得長長的。棗樹上已經結了半樹的青棗,垂在枝頭,風一吹就晃兩下。她推開院門的時候周大勇正蹲在井臺邊洗菜,水聲細細的,像往常一樣。她走過去在井臺另一頭蹲下來,把手伸進水盆裡洗了洗,水涼,指節被浸得微微泛白。兩個人蹲在井臺邊,手指浸在同一個水盆裡,水面映出兩張被水紋揉碎了又聚攏的臉。
翠蓮站起來的時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暮色從院牆上方慢慢地鋪下來,把地面的青磚染成了暗灰色,棗樹葉的影子落在磚面上,被風吹得輕輕翻動。她看著那些影子,想起自己剛來鎮上那天,站在街口不知道往哪走。那時候她身上穿的是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腳上是一雙半舊的布鞋,懷裡揣著幾塊銅板和一把剪刀。現在她身上穿著自己做的靛藍褂子,腳上是錢氏納的千層底,腰帶上繫著那塊玉。
周大勇把菜端進灶房開始生火。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汽從鍋蓋縫隙裡擠出來,飄到院子裡,把暮色燻得軟了一些。翠蓮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走進灶房,蹲在灶臺另一邊,幫他把案板上的菜切了。兩個人一個切菜一個添柴,灶膛裡的火苗映著兩個人的臉,一左一右,一明一暗。切好的菜下了鍋,刺啦一聲,油香混著菜香灌滿了整間灶房。
吃完飯,翠蓮坐在門檻上,手邊放著一碗涼了的開水。她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水不燙了,溫溫的,順著喉嚨淌下去。她看著院子裡的棗樹,月光升上來照在樹枝上,把青棗照得泛著一層暗沉的光。她想起了很多事——大壯墳頭上的淺草,柳溝村老屋房樑上的燕子窩,偏院那棵剛長過牆頭的小棗樹,蓮花懷裡抱著杏花的樣子,孫師傅刨花捲起來落在地上的模樣,錢氏蹲在灶臺邊擇菜的手。她把這些事一樣一樣想起來,想完了之後把碗放在腳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她走進屋,把案板上的東西收拾乾淨,把剪刀放回抽屜裡鎖好。窗臺上那把磨過的剪刀還在老位置,刀刃朝著窗外,刃口上什麼都沒有,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銀亮的反光。她把燈吹滅了,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裡屋,在炕上躺了下來。周大勇已經躺下了,呼吸聲沉穩而均勻,一起一伏的,像一扇門在被風輕輕吹動。她翻了個身面朝著他,把手搭在被子外面。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炕沿上,一條細細的銀線橫在兩個人之間,不偏不倚。她閉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意裡。
窗外那棵棗樹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青棗碰著青棗,發出一陣細碎的輕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替她說了一句什麼話。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