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亮被他一吼，臉上頓時一陣紅一陣白，忙賠著笑湊過去：“鄧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這不是替你抱屈嗎？他程宇有葉總罩著，咱們心裡有數就好了。你大人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鄧濤勉強一甩手，算是把這事兒揭過了。可他低頭再看自己杯裡那深褐色的液體，怎麼看怎麼渾濁，聞著都帶一股廉價香精的膩味，像隔夜地溝油。他乾嘔似地皺皺眉，把杯子往桌邊一推，再也喝不下去。
而程宇那邊，咖啡的香還在空氣裡一圈圈盪開，像一條看不見的軟繩，把整個業務部的目光都往他那方小工位上拽。有人竊竊私語，有人藉著倒水經過，只為多吸兩口那藍山咖啡的味兒。程宇也不抬頭，只端著杯子輕輕抿了一小口。那苦裡裹著熱，熱裡又透著一股子清香的焦甜，從舌尖一路滑進喉嚨，像有個小火爐在胃裡穩穩一落，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他忽然想起林萍萍捏著茶葉蛋匆匆而過的背影，又想起葉馨說“你得給我支稜起來”。兩個女人，一個冷得像霜，一個柔中帶剛，卻都讓他在這個清晨，真真切切地覺出了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他端著咖啡，一口又一口，竟真的精神了起來。
程宇正低頭呷著那半杯藍山咖啡，暖烘烘的香氣還纏在鼻尖，便見葉馨推開辦公室門，踩著細高跟走到業務部門口，朝裡招了招手：“大夥兒都把手裡的活停一停，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開個短會。”
話音不大，卻像往平靜湖面扔了塊石頭。業務部頓時躁動起來。鄧濤第一個把轉椅往後一蹬，椅子腳在地磚上刮出尖尖一聲，他一邊拎著工牌往脖子上套，一邊朝小江和小亮猛使眼色，那神情像要去分什麼了不得的肥肉。幾個女業務員倒是不緊不慢，對著小鏡子攏劉海、抿嘴唇、補口紅，嘴裡嘰嘰喳喳像一窩剛睡醒的麻雀。臨出門，還不忘朝程宇那邊瞟上幾眼。
程宇放下杯子，也起身隨著人流朝葉馨辦公室走去。
五分鐘後，葉馨辦公室裡已經擠得滿滿當當。她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裡，兩條長腿交疊著，窄裙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腳踝。她手裡捏著支銀色簽字筆，不緊不慢地轉著，那筆桿在指間翻飛，像條銀亮的小蛇。她目光往人堆裡一掃，語氣淡然：“據我瞭解，咱們鎮上新開發的西頭工業區，最近進駐了不少工廠。我粗略摸了下底，那裡有好幾家電子廠，都會用到咱們公司的塑膠配件。公司有意向去那邊發展一家分公司，專門接塑膠配件的訂單。”
她頓了頓，眼神像把軟劍，在每個人臉上緩緩劃過，“你們誰願意去那裡開拓市場？”
話音一落，辦公室像被抽乾了空氣，頓時靜得可怕。只有窗式空調“嗡嗡”地吹著，把幾片百葉簾吹得輕輕翻動。眾人面面相覷，目光互相推搡，卻沒有一個人敢接話。
程宇心中卻微微一驚。西頭工業區？可不就是今天早上金敏騎摩托車拉著他去的那個地方嗎？那一片片藍頂鐵皮廠房，一窩蜂湧出廠門的晨班工人，早點攤前高海和古興梅遞過來的名片，還有金敏當眾拍著他肩膀說“以後這一片山頭我帶你打”時的神氣，全在這一瞬間湧了回來。葉馨現在盯上的，居然也是這塊地方。
靜了二十來秒，鄧濤忽然“撲哧”笑出聲來。他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像只在雞窩裡發現雞蛋的黃鼠狼，笑嘻嘻地抬手一指程宇，嗓門亮得像喊廣播：“這個任務，我看交給程宇最合適了。他可是咱們業務部開拓小組的組長，乾的不就是開疆拓土的活嗎？咱們在座各位，誰有他這魄力？”
他說完，還特意朝程宇那邊揚了揚下巴，笑出一排白牙，那笑裡全是不懷好意的熱乎。
小江和小亮這兩個跟班哪會聽不出弦外之音，立刻跟著起鬨。
小亮先舉手，像表忠心似的：“對，我贊成鄧哥說的。程組長去最合適，誰讓他是開拓組長呢？這新區域，就該組長親自上。”
小江也立馬接棒：“沒錯沒錯，程組長年輕、腦子活，他不去誰去？我們這些老油條，跑跑老客戶還行，開新區域真不行。”
兩人一左一右，像給鄧濤搭戲臺子，恨不得當場把程宇架上去。那副殷勤勁兒，像極了跟在狼王后頭呲牙的瘦豺狗。
幾個女業務員也沒閒著。一個燙著大波浪的姑娘拿手肘捅了捅旁邊的小姐妹，壓低嗓子道：“看見沒，鄧濤又把新人往火坑裡推。新區域要是有那麼好啃，他自己早衝上去了，還能輪得著別人？”
另一個短髮妹子撇撇嘴，聲音裡帶著看戲的興奮：“那你還不懂嗎？他就是要看程宇出醜唄。昨晚那銷冠的風頭，鄧濤能咽得下才怪。”
“急什麼，這不有葉總在嗎？我看葉總不一定會讓程宇去。”大波浪笑得神秘，下巴往吳敏那邊一揚，“再說吳姐也不會幹看著，她最護犢子。”
幾人像一窩邊磕瓜子邊看戲的麻雀，眼珠子全往程宇和鄧濤之間滴溜溜地轉，一個個就差沒搬小板凳嗑瓜子了。
吳敏果然站了出來。她把手裡的資料夾往懷裡一抱，皺著眉朝鄧濤掃了一眼，語氣不善：“我覺著派程宇一個人去不太合適。他雖然是開拓小組的組長，可業務經驗還淺得很。新區域那地方，連張熟臉都沒有，門都不好進。去了怎麼跑？還不是跟無頭蒼蠅一樣亂撞？要去，也該從老業務員裡挑，起碼手裡有底。”
她這番話說得又快又直，像把剪子，“唰”地絞碎了鄧濤那點小算盤。辦公室裡的議論聲又起，有人點頭，有人撇嘴。
葉馨卻只是會心一笑，手裡那支簽字筆“啪”地往桌上一頓。她側過頭，目光柔柔地落在程宇臉上，像在等他說話：“程宇，你覺得呢？”
她要看到的是程度的態度。
